不过寻常人都能接受此番得过且过的结局，于是这样一个奇怪的群类也就慢慢地在魔界人口中占据了相当一部分的数量。因着他们的存在，即使有时在魔界中看到有人使出仙术，也并不算多奇怪。

这也是许清欢和靳雪岚会把这一身份列入考虑范围之内的原因。他们想在魔界行走，有自保能力是最基本的，若为了维系假身份连灵力都用不出来，就得不偿失了。

尽管如此，许清欢最终还是在犹豫后，坚持选择了另一种伪装方式——完全封印修为，同靳雪岚假扮成来魔界行商药草的人族兄妹。

魔域虽矿产丰富，丝绸皮毛等物也可通过猎杀妖兽加工得到，但如粮食、草药一类需要植物存活的日常必需品，却无法直接在界内获得。因而魔族与仙族虽老死不相往来，与其他两界的关系却算不上多僵，一直有物资上的往来。

其中，魔族与物产丰富的妖族间的贸易占了大多数，只有少量依赖于人族。之所以呈现出这样的分配，是因为人界虽处于二重天的中心，人族数量也最多，却是最为脆弱的存在——没有术法护体，若行商路上碰到心存歹念的魔族，只怕是两根手指就能将人捏死。因而将货品带入魔界交易，是人族最为铤而走险的生意，若不是着急用钱，根本不会出此下策。

但正因为弱小，所以容易被忽视，而许清欢他们此行需要的，正是这样的轻慢。况且封印了修为后，他们便不会再受到魔气的压制，通过边界时也无需承受焚身之苦；两人的体术也不错，想来即使不用灵力，只用兵器，也未必与魔族没有一战之力。

这般与靳雪岚陈情完，后者虽依然面露踌躇，但还是点头同意了他的提议。

“用个薄弱些的封印，若被逼入绝境，冲破便是。”许清欢不愿见她勉强，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才让靳雪岚忍俊不禁道：“全听许宗主安排。”

于是两人就此化名为人界的许家兄妹，许欢和许岚，由许清欢背着一竹筐药草踏入了魔界。因灵力被封、无法用易容术改换容貌，两人还特意拜托萧丛从剑阁的藏书阁中翻出了一本能塑形骨肉的人界武林秘籍，学了个皮毛后尽最大努力调整了面容。

看着靳雪岚那张天仙般的脸一点点变成了与他有几分相似的普通，许清欢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不知是怀抱着怎样的心思，他将容貌捏成了从前许欢的那副模样，几乎分毫不差。若叶凛或江逸白得见，一定会感到分外熟悉，想起那段被他忽悠得团团转的日子吧。

那是他刚穿书、尚且对周围一切都感到陌生、新奇的日子，如今想来却恍若隔世了；而曾经那些同路过的相熟之人，现在也都被他或是将他推离开来。

许清欢长久地注视着镜中的自己，直到靳雪岚察觉到奇怪唤他，才若无其事地转头扯出一个玩笑道：“委屈靳姑娘了，早知道我就做一张更好看些的脸了。”

而顶着这两张平庸之脸的二人，自进入魔界开始又约莫行了半日，却还没有望见离边界最近的魔族城池。封印了修为后，他们与锻体过的凡人无异，虽说各方面机能都更强些，却终究比不上有灵力加持的结果，只靠双脚行走，不休止地赶路半日已是极限。

眼看两人脸上都渐渐显出疲色、脚步也迟缓下来，许清欢试探性地提出暂歇一晚，靳雪岚立刻表示无异议。只是视线可及之处皆是露天平地，两人费劲挑了好一会儿，才在一座巨石下找到了可以蔽体的位置。

将就着席地而坐，许清欢见靳雪岚无意识地捂着肚子，不由得嘿嘿一笑，从行李中掏出一油纸包展开，糕点的清甜香气散发出来，瞬间吸引了靳雪岚的目光：“这是……”

“想来靳姑娘应该没什么做凡人的经验，不知道没辟谷的身子是会饿的，我便提前准备了些。”许清欢语罢又觉得怪怪的，说得像他有许多这种经验似的，轻咳了一声后才继续道，“靳姑娘若不嫌弃的话请用些吧。”

“……那雪岚便恭敬不如从命，多谢许宗主了。”确实是陌生的体验，靳雪岚接过敞开的包裹，从中拿出一块，谨慎地咬了一口。软糯的甜香顿时在她口中弥漫开来，让她睁大了眼，甚至与久远记忆中的味道发生了一瞬的重叠。

在反应过来前，她便红了眼眶，将小心翼翼观察着她神情的许清欢吓了一跳，不知是哪里惹得她伤心了，迟疑道：“靳姑娘是不喜欢吗？我这还有另外一种，要不要试试？”

“不用，我很喜欢，多谢许宗主。”仿佛失态只是一瞬的错觉，靳雪岚很快浅笑着摇了摇头，重复道谢后小口小口地吃完了整包糕点。许清欢见状也只好放过疑问，拿出自己的那一份，一边想着还好自己从前下山时没少储备，一边也很快消灭了食物。

填饱了肚子，两人掏出地图研究了一阵明日的行程后，困意便慢慢袭上了眼皮。许清欢没忍住打了个哈欠，又在余光瞥见靳雪岚也跟着打了一个后蓦地笑了出来，引得后者也在愣神之后回过味来，勾了勾唇角。

“不如今天就到这里吧。靳姑娘先休息，我守上半夜，你守下半夜。”许清欢自然地提议道。

靳雪岚点点头，调整了一下姿势，放松地靠上身后的石壁，却没有立刻闭眼，而是注视着许清欢，直到人疑惑地转头过来，才慢慢开口道：“许宗主……真是体贴啊。”

“靳姑娘过奖了。”许清欢一愣，不好意思道。

难怪会议上会有那么多人选择维护你、追随你。这句话靳雪岚没有说，而是一边终于闭上眼，一边看似随口道：“待会儿请不要不叫醒我，独自守一整夜。”

“靳姑娘多虑了，我从未这么想过。”许清欢话里的惊讶不似作伪，靳雪岚只靠耳朵也分辨得出来，“而且我也是要睡觉的。”

听到他一本正经的诚实，靳雪岚“噗嗤”地笑出了声，而后带着这抹嘴角的弧度，就这样沉入了梦乡。许清欢瞧着她恬静的睡颜，不由得也扬了扬唇角，而后回过身靠上石壁，无声地凝望着魔界的昏暗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