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奴认真端详了她片刻,“为何忽然问这个?”
“你先答我。”
他便不再说话,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鬓边,又落在她搁于膝上的双手,那只手曾握过缰绳、拉过袖箭,虎口有薄茧,指腹也有几处细小的旧痕,却没有多少岁月留下的改变。他想起初见她时,她满身狼狈地在水潭中救他,眼中却有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明亮,眉间一点朱砂,双手把他抱起。那时他自己尚是孩童,多年过去,他竟从未多想,她的面容始终与当年相仿。
“没有变化。”他没有说出口的是,现在的阿祇,风华鼎盛,更具神韵。
阿祇深思,“没错。”
“我生菩提时,身子确实变过,可后来慢慢恢复了。受伤会疼,病了会发热,喝多了会酒醉,唯独岁月……”她停了停,“似乎从未在我身上停留。”
凤奴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长生不老,也许有人觉得是上天馈赠,可再过十年呢?二十年呢?”
阿祇握着水盏的手微微收紧,“你我都是全息世界的变数,却又各自来处不同。佛家有无间地狱,苦无间断。我想,我不知前路,而你受的苦比无间二字还多了一层,地狱中的人知道自己正在受刑,你却每一世都以为刑罚已经结束。”
凤奴抬眼望她,“我重生九次,每世犹如回到阿鼻地狱,除了这一次,让我遇见了你。阿祇,我真的收手了,这个身份也是凤奴亲自让给我的。”
棚外一阵风吹过,苇席沙沙作响。
她想起慕容冲九世的死亡,想起自己始终不曾衰老的容颜,也想起那些本该死去、却因为她而活下来的人,还有她所替代的辛夫人和尹夫人的身份,阿祇不由出了一身冷汗。
“凤奴。”她忽然说,“如果这真是一个依照某种法则运行的世界,那么你我的存在就是对这系统的攻击。”
“什么攻击?”
“在我的时代,有个词叫作 bug。”阿祇将一枚石子放在木案上,“就是说,一套原本运行得好好的程序,出现了不该出现的差错。譬如你,本该像其他人一样,死后忘却前生,随业流转,却偏偏带着记忆,一次次回到那二十七年里。”
凤奴望着石子。
“二十七年。”他轻声重复,“我活了九世,竟始终没能走出这二十七年。”
阿祇不知该怎么和慕容冲解释时空卡带的概念,开口道:“每次你的人生到了尽头,就像鬼打墙一样,重新开始。你记得前一次发生的事,于是改变其中的人和事,可无论怎样改变,总会在差不多的地方停下来。”
“所以我不是在轮回,而是被困住了?”
“也许两者都有。”阿祇道,“佛家讲业力相续,因缘不尽,生死便无有止息。可寻常轮回不该如此。你九世的记忆没有散,人生却总被截断,像是有什么地方出了错。”
凤奴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呢?你既不属于这里,又为何会来到这里?”
阿祇将另一枚石子放到案上,与先前那枚轻轻相碰,“我原以为,自己是误闯进来的。可如今想来,也许我的出现并非另一个偶然。”
“那是什么?”
“在我的时代,还有一个说法,叫作更新程序。旧程序出了无法自行修复的差错,便需要加入一段新的代码,改变它原有的运行方式。”
凤奴抬眼看她。
“所以你便是那段代码?”
“我只是猜测。”阿祇道,“你在这二十七年里困了九世,靠自己始终走不出去。可这一世,你换了身份,活过了从前的死期。而我恰好也来到了这里。”
“阿祇觉得,是你使我活下来的?”
“我不敢这样说。换命是你与真正的凤奴自己作出的选择。”阿祇停了停,“但如果这个世界确有一处无法自行解开的死结,那么一个不属于原来因缘的人,也许能带来新的可能。”
凤奴望着两枚相碰的石子。
“可反噬仍在。”
“是。”阿祇点头,“所以修复还没有完成。也可能我们以为是修复的事,反而造成了新的差错。”
“如何才能知道?”
阿祇没有立即回答。过了片刻,她说:“要看改变能否真正延续下去,而不是仅仅推迟一次死亡。”凤奴将其中一枚石子拿起来,“倘若我终于活过了二十七岁,真正的凤奴却替我死了,那便不算修复。”
“不算。”
“倘若夫人救下精绝,灾祸却转到另一座城去呢?”
“也不算。”
凤奴轻轻放下石子,“那么夫人要修的,恐怕不是我一个人的命。”
她想起精绝那位失明的老巫师纥那,想起他尚未见过她,便已经知道祖慕祇的名字。如果她的到来真是一段新的代码,那么谁将她带到了这里?而那个早已知道她会出现的人,究竟是在等待她改变命运,还是在等待她完成某个尚未闭合的因缘?
凤奴见她久久不语,刚要继续追问,忽听凉棚外传来一声轻笑。
两人同时回头,校场边的一根木柱后,探出一张小女娃的脸。她梳着双髻,眉眼弯弯,脸颊被日头晒得微红,一双乌黑的眼睛正好奇地望着他们。
“姑姑要谁的命?”
阿祇一惊,转头望去。校场边的木柱后探出一张小脸,双髻上沾着几根草屑,一双乌黑的眼睛正好奇地望着他们。
“安迦?”阿祇诧异道,“你几时来的?”
小女娃没有回答,只笑嘻嘻地跑进凉棚,一头扑进阿祇怀里,阿祇接住她,替她拂去发髻上的草屑,“你这丫头,怎的连脚步声也没有?谁带你来的?”
安迦回身一指,努尔从木柱后探出脑袋,低低哼唧了两声,“是努尔带我来的。姑姑莫怪它,是我想来校场,它不过替我引路罢了。”阿祇瞥了努尔一眼,见它垂着耳朵,便知这一路少不了它的纵容。
“小孩子不能说谎的。”
“我真的才到不久,就听见这个好看的人说什么命。”安迦仰起脸,认真问道,“是谁惹姑姑生气了?若是军中有人不听号令,姑姑告诉阿爹便是,何必亲自动怒?”
凤奴闻言失笑。
阿祇却听出了异样。
“阿爹?你怎么不叫父王了?”
安迦眼睛一亮,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问。她从阿祇怀中站直,整了整衣襟,郑重道:“我正要告诉姑姑一件大事。父王将我安置在西郡,是要我远离兵祸,学习礼仪,平安长大。姑父回来已经答应收我为女。从今往后,我便也是李家的女儿,姑父是我的阿爹,姑姑自然便是我的阿娘。”
她立刻甜甜地补了一句:“阿娘。”
阿祇哭笑不得,怎么就又多了一个女儿。
凤奴也若有所忆,他也曾有过身为“李潭”的经历,听说,这些年李暠收养的孤苦无依的孩子很多,都送往靖恭堂读书。此时的安迦颇为骄傲,才特意跑来告知姑姑,不,是阿娘。
“阿爹说,既然应下父王的托付,便不能只管我衣食无缺,还要教我读书明理,尽一份教养之责。既做了李家的女儿,便须守李家的规矩,不可仗着年幼任性妄为。”她说得眉飞色舞,丝毫不以规矩为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