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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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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去的官道穿过茫茫戈壁。

秋日天高,远山如黛。数千人的人马沿古道蜿蜒前行,旌旗猎猎,驼铃悠悠。斥候不时策马往返,废弃的烽燧、驿亭在荒野中时隐时现。

李暠与阿祇同乘一辆宽敞的四轮马车。车内铺着厚毡,设有矮榻与书案,铜环上悬着水囊、短刀和几卷舆图。安迦由兰溪照看,乘后面另一辆车。

起初,李暠还带着几卷公文,坐在案前批阅。行至第三日,阿祇终于忍不住将他的笔抽走。

“陇西的事都交代完了,敦煌的事还没到眼前,你就不能歇半日?”

李暠抬眼看她,“夫人这是要夺为夫的权?”

“夺你的笔。”她将笔搁进匣中,顺手合上木椟。

李暠笑了,腾出身旁的位置,“那便听夫人的。”

阿祇挨着他坐下。车轮碾过碎石,车身微微摇晃,她倚在他肩上,听了一会儿车外的驼铃声,“你最近不眠不休,是不是有什么新消息?”

李暠把案上的舆图重新铺平,提及近日收到的情报,“星夜刚击退了吕纂的进攻,南凉占着湟水一带,兵马强悍,却受制于地势,若想东进,要顾秦国;若想北上,又绕不开张掖,秃发利鹿孤也不是甘于久守的人。”

“吕纂这次松被星夜击退,看来吕超已经接近姑臧,牵制住吕纂,我们与利鹿孤和匈奴有盟,无需争一城一地的得失,如今诸部各怀心思,谁先内乱,谁便先吃亏。”

阿祇将一枚小木筹放在张掖,“所以我们要防的是段业挑拨商路、收买部落。”

“正是。西凉地广人稀,最怕道路断绝。敦煌与晋昌之间若失了往来,粮草、铁器、盐布都要受牵连。”阿祇想了想,道:“回去以后,先把沿途驿站的粮仓查一遍。商队不论来自南凉、北凉,只要守我们的规矩,便照常交易。若一有战事就封路,吃亏的还是百姓。”

“嗯,商路可以通,关隘不能松。”李暠点了点舆图上的官道,“尤其往张掖的几处隘口,须多设烽候。”

这时,阿祇握住他的手指,笑道:“方才是谁说要歇着?”

李暠反握住她手,“玄盛当悉听夫人吩咐。”

二人相视一笑。阿祇拿笔杆轻轻敲了一下他的手背,“我今晨读经做功课时,努尔叼来半张羊皮经卷,上面是精绝文写的祝祷词,一看就是从纥那那里偷来的。”

李暠低头看她,“那小东西又闯祸了?”

“这回倒帮了忙。”

阿祇从袖中取出残卷,放在桌案上展开,“我认得几个字,提到了故国、河流,还有归途,其余的须问纥那,看来我要再见他一次。”

李暠道:“想好了?上一次你就昏了过去,这些日子纥那虽有凤奴照看,但始终不肯开口,怕是在等你出现。”

“早晚都要面对的,不是吗?”

李暠看了看那半张羊皮。

“阿祇,你是想问预言,还是想问自己命运的来意?”

“都有。”阿祇不瞒他,“我想知道,他怎么知道‘无岁月之地’?又为何认定我与精绝之间的牵绊?若精绝国注定会有一劫,那尼雅河道何时断流,精绝族人散居何处?总之,预言未必可信,却总会有迹可循。”

李暠点头,“精绝遗民若愿迁往敦煌,可以按户安置,但旧城能否重建,须先勘察水源,不能凭纥那一面之词。”

“我也是这样想。”

阿祇又道:“只因一个传说,精绝王室就追寻多年所谓‘神女’,倒不如叫他们开井渠田亩,或者举族迁徙,不过他人也未必肯听。”

李暠修长的手指抚过她的面庞,望着她说:“我以前亦不信命运,然人过半生,才发现有些缘法不由人不信。”阿祇笑了笑,将羊皮收好,“长生,请坚定你的墨家兼爱无神论者。到了驿亭,请纥那来吧。”

李暠一笑,“好。”

见他若有所思的停顿,阿祇侧头问:“怎么了?”

“方才说到河西,明日便要经过张掖。”李暠看向她,“你可想见见……菩提?”

阿祇一时没有答话。

与菩提分别将近半年。最初还有书信,后来战事一起,道路阻隔,流民变得越来越多,各地趁火打劫的贼寇也变得猖狂起来,阿祇惦记着菩提,却又不得不顾虑张掖是北凉地界,与其空担心,倒不如为他清出一片安宁之地。

于是,“大漠祇”的名号在西凉边界应运而生。

她刚要开口问他是否方便,突然,车外骤然响起马蹄声。玄羽衣的斥候训练有素,数匹马同时勒缰,蹄铁踏碎石子的声响几乎贴着车辕停下,有声音传来:“禀主公、夫人,前方驿亭有人求见!”

李暠掀起车帘,沉静问道:“什么人?”

玄羽衣斥候天启迟疑了一瞬,“北凉尚书左丞,沮渠蒙逊。”

阿祇坐直了身子,难道菩提也来了?

李暠追问:“他带了多少人?”

“亭前八骑,坡后另有十余匹马,左丞大人只带了几个亲随。”李暠看了那军士一眼,下令道:“传令前军停步,后队不得惊扰百姓和流民原地扎营,保持戒备。”

军士领命而去。

阿祇听着车外号令一道道传下,心中感慨:沮渠蒙逊还是那个沮渠蒙逊。于是,她开口说:“张掖是他的地方。我们数千大军经过,他若不来,倒不像他的性情。”

李暠起身取过外袍,披在阿祇的肩头,语气平和。

“去见见吧。”

………………

驿亭立在一处低矮的土岗上。

原本破败的亭舍,不知何时被人打扫过。阶前新铺了黄沙,几株枯柳下拴着乌骓,马鞍上悬着弓囊。亭内摆了一张长案,酒壶、陶杯、蜜枣、炙羊肉,一应俱全。

最惹眼的却不是这些。

亭外八名骑士一字排开,皆穿深色窄袖袍,佩弯刀,背朝驿亭,面向西来的车队。坡下还有几名牧马人,牵着未卸鞍的战马,远远看去,与寻常商旅无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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