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天空里没有太阳,总是黑夜,但并不暗,因为有东西替代了太阳。虽然没有太阳那么明亮,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凭借着这份光,我便能把黑夜当成白天。我从来就没有太阳,所以不怕失去。”
像用大头针刻在山茶花瓣上那般,陈林悠一笔一划地认真摘下这段话。
“大家先听一下我这里啊,”张星夹着工作日志走进教室,道,“我们一个月的夏令营已经步入尾声,鉴于大家表现良好,晚自习给大家放电影……”
班内一片欢呼,两岸猿声啼不住。
“先不用叫!”张星敲了敲讲台,道,“年段里发的作业没写掉的开学就不用来了!然后教室大扫除,有被记名的去扫公共清洁区!”
陈林悠:“……”她还想着跑回寝室洗头呢。
教室里开始搬书箱,被罚扫的顺道被叫去办公室搬假期作业。
办公室里,空调冷气混合着油墨纸张的味道,地理老师抓着一个带把手的双层玻璃杯悠哉悠哉地跟着几个老师聊天,杯中泡着的茶叶像是舒展的活化石。
办公桌和地上,堆满了大沓卷子。
陈林悠对应到夹着曲别针的便签,对李捷予道:“一科数41份。”
“班长!我们要数多少份啊?”
陈林悠口中的数被打断,她手指夹在卷子间,看向跑来的男生。
李捷予的同桌,吴寂。
“41份。”李捷予抓住一叠数量,食指按着,大拇指摩挲翻过。
“我帮你们搬点吧,你们就两个人。”吴寂笑得阳光。
男生身上洗衣粉的味道靠近,不难闻。
陈林悠不自在地往另外一个方向倾了些。
李捷予抓着数好了的卷子抖了抖,压在吴寂要开始翻页的手上。
陈林悠夹在中间,往后退了退。
“数这么快?”吴寂挑眉。
“唰唰唰”翻页的声音,不多不少,正好四十一份。
吴寂耷拉下眉,搬起卷子,又扬起笑容道:“那我先走啦!”
陈林悠又从头开始数。
数完一科,李捷予数了两科了,数完第二科,李捷予已经抱起前面三科了。
“重不重?你分我一科搬吧。”
李捷予摇头。
陈林悠轻轻肘了一下李捷予,道:“你有没有觉得你同桌怪怪的?”
李捷予古怪地看了她一眼,陈林悠冲她眨眨眼。
李捷予停下,压了两大沓在陈林悠的卷子上,道:“太重了。”
陈林悠:“……!”
回到教室分发完卷子,罚扫的同学拿着扫把和簸箕到楼下,草地上零零散散地蹲着拔杂草的人。
“李捷予,你看!”陈林悠扫把丢一边,双手连根拔起一株根系超长的杂草,带起的碎土差点掉在身上。
李捷予扯开垃圾袋,陈林悠小心翼翼丢进去。
“李捷予,”陈林悠又蹲下,指向藏在草里的一小片植株,道,“你看这个。”
米黄色细小的花,匙状的灰绿色薄叶上布着白色的绒毛。
李捷予在陈林悠旁边蹲下。
“这个可以拿来做清明果。”陈林悠戳了戳,扫把撑在地上,随手拔下旁边的杂草。
她拿手遮太阳,侧过头,完全没有审美疲劳地盯着李捷予沉静的侧脸。
“我们要去买冷饮!你们要喝什么吗?”吴寂的声音像是没有经历过变声期,亮亮的,从身后传来。
李捷予轻扯过陈林悠误拔的清明草丢进垃圾袋里,起身拒绝道:“不用了。”
吴寂“哦”了一声,问道:“班长呢?”
陈林悠站起,微侧过身站在李捷予身后,摇头道:“我也不用了,谢谢啊。”
吴寂挠了挠头,道:“那我帮忙把扫把带回去吧!”
陈林悠推脱了一下,没拗过,吴寂一手抓过扫把,一手抓过簸箕。
李捷予系好垃圾袋的结,一丢,正中簸箕上,她道:“有劳。”
吴寂手一抖,嘴角抽动了一下,道:“客气。”
一轮咸蛋黄,内馅红的流光,吴寂离去的背影被拉的很长,另一个男同学拿着羽毛球拍,叫吴寂打球的方式跟童圆圆如出一辙,拿球拍打了一下吴寂的屁股。
吴寂挥着扫把追打,簸箕里的垃圾袋掉落,又折身回来捡起,前面的男生放声大笑。
“我还没洗手。”陈林悠晃了晃牵着的手。
“我也没洗。”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洗手。”
陈林悠有点无聊,她听到旁边的人跟着她一起叹了一口气,问她道:“你要说什么?”
“可以问吗?”陈林悠一下来了兴致,兴冲冲道,“吴寂是不是——”
陈林悠手指挤入李捷予的指缝,微微使着力,颇有一种你不老实交代便化作酷刑夹手指的架势。
孩子气。
“是什么?”
陈林悠看李捷予反问,拽着李捷予的手,不让她进洗手间。
李捷予把陈林悠一起拉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抓着的手一起放在水下。
“你们不是同桌吗?”陈林悠另一只脏手伸过来,故意摸上李捷予洗净了的那只手。
“不熟。”
“他今天一直在找机会靠近你呀。”陈林悠揉搓着李捷予挤在她手上的洗手液。
“他就坐在我旁边。”李捷予漫不经心地抓住陈林悠的两只手放在水下冲刷,清新的洗手液味充斥在鼻间。
“所以近水楼台先得月,成为同桌,再不止是同桌!”陈林悠甩着手。
李捷予从口袋里拿出纸巾,安静地给陈林悠擦手,像是在思考陈林悠说的这句话。
“那你觉得他有没有一点好看?”陈林悠抽出擦干的一只手。
吴寂也高高瘦瘦的,跟李捷予两个人并肩作战第二排显得很突兀,好在二人坐在边上那组,挡不到别人的视线。
“跟女生比呢?”
“女生?那不一样吧?”
李捷予纸巾按在陈林悠手上,道:“自己擦。”
“你最好看。”
李捷予像是看了她一眼。
陈林悠从李捷予口袋里又摸出一张纸巾,抓住李捷予的手帮她擦,嘴角带着狡黠的笑,道:“礼尚往来!”
然后像是才发现似的,陈林悠捧着李捷予的左手,双眼瞪圆,抬头对李捷予道:“怎么手也好看?”
李捷予不说话,刚刚在草地上被蚊虫叮到的耳梢迟钝地泛红。
晚自习,教室里黑漆漆的,播的惊悚片。
教室里的座位早就换坐的七零八落了,陈林悠现在旁边坐着杜舒远。
此女子在整间教室只有多媒体屏幕是亮的情况下依旧能时不时往作业本上添几个字。
陈林悠往左看去,变幻的光打在李捷予脸上,鼻梁挺拔。
看这么专注,不知道的还以为在看纪录片。
陈林悠撕了一张便利贴,在上面潦草写着,折起从下面递给李捷予。
李捷予接过,要打开,陈林悠摆手,指了指坐她旁边的吴寂。
平静中带着诡异的bgm在教室里响着,女主角的笑声显得有点尖锐。
李捷予捏着便利贴一角,面无表情地放在吴寂桌上。
吴寂打开便利贴,看完连着笔夹在作业本里,又抽了一本本子,一齐拿上起身往后排走,再往前绕到陈林悠的位置边。
陈林悠见状连忙道谢,把桌上的书收好放在桌子左上角,留出空位后弯着腰从前面绕过去。
“你好啊,同桌。”陈林悠在李捷予身旁坐下,小声道。
李捷予看着她,轻声问道:“为什么不直接换位置?”
陈林悠低下身子,道:“我怕他不答应,那我站着太尴尬了。”
空荡、寂静的画面拉近,陈林悠椅子往李捷予那边挪了些。
透过指缝,怎么还在拉近?
几秒后,陈林悠移开手,瞬间,男主人发出怪叫。
陈林悠一愣,心都要跳出来了,眼前被手挡住。
“我们去五班看电影吧。”
李捷予温热的气息吐在耳边,陈林悠眨了眨眼眼,睫毛轻扫着手掌。
五班班主任朱训不让放恐怖片,有部分五班的同学拉着椅子挤在四班看,后排乌泱泱的一大片。
陈林悠眼大肚子小,摇摇头。
漫天的暴风雪,狭窄高耸的迷宫,地上的脚印,压迫而窒息的心跳。
李捷予侧头垂眼,陈林悠的右肩贴着她的左肩。
雪地车在轰鸣。
“所以最后是陷入轮回了吗?”
李捷予对上陈林悠的眼,对电影的印象支离破碎。
“好嘛,“陈林悠扬起下巴,道,“胆小鬼。”
讲台桌上有男生在操纵鼠标,底下的人这也不看,那也不看。第三节晚自习的上课铃声响起,后排几个人抱起篮球溜出后门。
李捷予虚虚握着陈林悠的手指,回道:“胆大鬼。”
“……”胆大鬼是什么鬼?
屏幕里,鼠标化作一个空绳套,吊在歪脖子树上,地上是一个人影。
陈林悠身体往后倾,掌心里冰凉的指尖蜷了蜷。
从家到教堂,一直到恶灵吊死教父,陈林悠目瞪口呆。
暑期在校的最后一晚,宿舍楼变成卡斯特拉纳街道上的另一栋公寓,每扇窗内都是灯火通明。
回寝的人一波又一波,爆笑和尖叫贯穿楼层,开门关门声此起彼伏,串寝的拖鞋噼里啪啦,走廊尽头的功能房吹风机声轰轰作响……
各种各样的声音如似光流水一直淹到天花板,溢出阳台,倾注而下。
江一高在年轻的声浪中明亮地漂浮起来。
功能房里,陈林悠吹完头发,把吹风机的插头插在李捷予旁边的插座里,帮李捷予一起吹。
李捷予个子高,未干的长发于陈林悠而言显得刚刚好的高度。
陈林悠吹完一缕又撩起另一缕,湿润的发尾温顺地躺在掌心,如同黑色的鱼尾栖息。
李捷予的瞳孔也是深不见底的黑漆漆的。陈林悠突然这样想着。
“等你头发一直长,跟乐佩公主一样,是不是要三个小孩绕圈圈似的给你扎辫子才行?”
李捷予认真在想,陈林悠心里忍不住嘀咕道:“开玩笑也这样考虑。”
陈林悠让李捷予关了吹风机低下头,长发垂落在一侧,被一手揽过,先是热风,然后冷风。
“好啦。”陈林悠关了吹风机,感觉身上全是李捷予洗发水的味道。
像是雨中嗅花,一颗青涩的柑橘砸在地上,汁水四溢。
“请问可以加一个你的联系方式吗?”一个女生拿着吹风机,像是在吹头时看了李捷予好久,满脸通红,有点害羞地对李捷予道,“你真的好漂亮。”
旁边另一个不带怯的女生,冒出道:“我也要加我也要加!”
陈林悠抱起两个吹风机,飞快道:“那我先回寝了,这儿太热了!”
李捷予叫住陈林悠,人还是跑了。
等李捷予回到寝室,陈林悠已经上床了。
童圆圆躺在黄洛的床上,让上铺的三人下来,无一人肯。
唐晓敏说她要集齐所有人一起到刘雨歇床上去,最好把床板压塌,把童圆圆压成童扁扁。
童圆圆嘤嘤唧唧的,被丢了个枕头。
黄洛脑后一空,枕头被童圆圆抽出去应战了。
床板嘎吱嘎吱响,黄洛拽过床尾唐晓敏丢下的枕头压在脑后,继续敷着面膜。
童圆圆一玩闹起来就笑,一笑起来不高的战斗力更是愈下。
她接过唐晓敏再次丢来的枕头,直接扔在床头顺势躺下,喟然长叹一声,道:“不打了。”
“……?”唐晓敏喊道,“你倒是把我的枕头丢回来啊!”
然后黄洛床上躺下了第三个人。
夹在中间的黄洛受不了挤在俩二货中间,“噌”地坐起,道:“寝室长,我来陪你了。”
“哎呀,客官您别走啊。”童圆圆谄媚道。
“转身离开,分手说不出来!”唐晓敏抬起腿拦截黄洛失败,开始随地大小唱。
“海鸟跟鱼相爱,只是一场意外!”童圆圆接得飞快。
黄洛爬上刘雨歇的床,凉飕飕往床下丢一句道:“超过三句我帮杰伦告侵权了。”
只听床下二人又是一声长叹,唐晓敏躺在最外头,道:“原来在下铺是这种感觉啊。”
“原来在下面是这种感觉啊!”童圆圆道。
唐晓敏无语,转向一旁道:“林悠,麻烦到这个二货床上把压床底的小说收了!”
陈林悠笑着看她俩闹,不知道睡上睡下跟小说又是怎么扯上了关系。
“淫者见淫!”童圆圆一本正经,又转向陈林悠道:“小林悠你一个人在上面可不要害怕哟!”
“我不怕,”陈林悠抖了抖被子,道,“灯还开着呢。”
话毕,灯熄了。
“……”陈林悠默默地把露在外面的脚伸进被子里。
童圆圆傻呵呵笑道:“熄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