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星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糟糕，当权高层——包括大君们自己内部就爆发了不止一轮的激烈争吵。

阿斯特和拜伦公开指责奥利弗·格罗夫纳于外交政策上的失利，后者则反过来攻讦对方围绕着沙湾小行星带做出的错误判断。

沙湾确实是双方最大规模的绞肉机。

受损严重的不止革命军，同时还有帝国的部队。那些阵亡的士兵和后来为了应对紧急形式而临时征召的人员不同，属于长期正规军或是各个世家培养的私人舰队，全都拥有可观的服役时长和战斗经验。

而现在，新送上战场的家伙大多是被征兵处快速抓过来的倒霉蛋，在接受短短的二十四小时培训后，连枪都没摸熟就被塞往前线岗哨星球塞。

阿卡迪亚冕环的失守，让首都星周边以外的区域一度陷入大规模能源断供。

地方政府请求帝国高层调拨更多的能源储备，得到的回复是再等等、自己想办法解决。

因为高等能源石和星核能源要优先烧在战场上。

作为拥有更多裂隙与矿区的一方，这腐朽的国家本该持有更为丰富的战略储备。

但长期以来同联邦之间的不平等贸易几乎掏空了它最具有价值的家底。

毕竟在进行交易结算时，联邦的非官方渠道背后大多也都站着科学院，对面不要形如废纸的沙币，只同意使用星核能源计价并作为交付货款。

老派的世家用黑金换回来了可以浇灭火苗的武器、高等星需要的享受类物资，以及维持国家内部稳定的粮食。

头一项和最后一项其实没什么大问题，毕竟如果不是边境大区连同哈默拉与革命军在此之前结成了军事同盟，阿方索的队伍会打得远比想象中艰难，沙湾围困将真正意义上连皮带骨地撕下对方的大片血肉。从帝国高层的战略角度来看这样的选择并无疏漏。

而粮食的进口也属于必需项，毕竟宇宙三大粮食主产区全落在联邦手中，除去失去控制的海德曼以外，装死的安西与距离较远的加利多尼亚仍归属联邦政府管辖。次级产粮区养不活足够多的人，虽然大君们不太关心底层民众的死活，但饿疯了穷疯了的民众容易生事，塔夫塔尔就是最好的例子之一，中高等星的生活习惯导致那里的居民每年也要浪费掉大量资源。

在这样愁云惨淡的气氛下，没人有心情庆祝新一年的到来。

这风雨飘摇的庞然大物终于踉踉跄跄地走过了九十年的时光，迈入新历标准历的第九十一年。可正如白皇帝的断言那样，它注定无法迎来下一个十年，已然抵达强弩之末。

沙立钦在和忙到几乎没时间出现的阿斯特共进早餐时。他头一次看见某些阴郁的、烦躁的神情笼罩在那张儒雅又傲慢的脸上。

皇帝向来害怕这位以辅佐者和老师自居的大君挑剔自己的用餐礼仪，所以连摆弄刀叉的动作都不敢过大，生怕不小心将餐具撞击到盘子上。

根据他多年的观察，阿斯特的心情正处于史无前例的糟糕状态中，对方看起来举止稳重如常，但实际上心里一直在想别的事情。

这位态度向来严肃的大君所持的观点是，不要摆出一副人人都能将你轻易看穿的蠢样子，那只会令所有人都觉得帝国的皇帝软弱可欺。

以至于沙立钦看穿了也不敢吱声。那会显得他像是在指责阿斯特愚蠢且软弱。

实在是一顿食不下咽的饭。也不是非吃不可。

好在中途对方的智脑收到某些内部讯息，匆匆结束了进餐起身告辞。

面对着那步伐急促的离去背影，长舒一口气的皇帝终于从绷紧的姿态里放松下来，整个人连同肥胖的身体彻底瘫倒在座椅中。

至少现在他不用强行挺直腰了。

“阿、阿斯特有什、什么事？”

沙立钦问身边的人。

同样的问题他刚刚问过当事人本人，但对方敷衍地糊弄过去，扔下一两句“没什么大事”、“您不需要担心”之类毫无干货的解答，就再也没多说。

嘴上说着不要让人觉得你是傻子，常年掌控着皇帝的大君自己却又一直在把沙立钦当成宇宙间最大的傻子对待。

甚至连嘴巴松的宫廷侍从态度都更认真些。

大约是最近半年时间战火烧得所有人自顾不暇，沙立钦吵吵闹闹的发疯态度又搅得高层头疼，以至于关于贴身卫队和宫廷内务官员的任命比之前宽松些。

有的人上任没两天就被发疯的皇帝给踹走，有的人平日里只是在负责给花草除虫却因为某个小举动得到了亲睐、被直接提拔到沙立钦的身边来。闹来闹去的结果就是阿斯特没空陪着对方像小孩子一样过家家，革命军的暗线已经被拔除干净，在此基础上如果皇帝想在狭小的牢笼里体验任命与罢免的滑稽权力，那么不如由着对方玩。

反正等到战争结束，阿斯特与拜伦会进行梳理，将该调回来的人调回来、该清理掉的人清理掉。

于是新上任的侍从长虽然不是皇帝一派，但是针对某些无伤大雅的询问还是给出了简短回答。

“几处募兵所在今早爆发了骚乱。”

对方只是把新闻读出来，更多的没再打算说。

说多了容易被阿斯特清算。

“您不必担心，只是小规模冲突，会很快平息。”

沙立钦不再追着问。

胖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的脸上，很难看清楚那双眼珠子。

这倒是更容易让人忽略皇帝的目光究竟落在何处。

手里仍握着叉子的人慢吞吞地在盘子中划拉几下，将没吃完的东西塞进嘴里，沙立钦像个合格的蠢货那样发出满足的叹息声。

“我吃、吃饱了。”

他磕磕绊绊地说，同时推开椅子费力地站起身来。

这倒是难得一见。

生活习惯不健康、喜欢暴饮暴食的人经常会将自己撑到呕吐，疯狂往嘴里塞食物的欲望和对方那难以控制的脾气一样不受约束，很少有懂得停留在“刚刚好”阶段的时候。

“我要去、去玩、玩了。”

说着沙立钦摆摆手，示意身边的人送自己回去。

等到真的回到安全的休息室，这行动迟缓的男人才喘着气发出一点奇怪的动静。

好像他一直以来压抑着的不受控制的肢体语言终于得到了解放。

在挥退所有人后，他推开了通向私人秘密小花园走廊的门，沿着回廊通道穿行而过。

不分白天黑夜的阴影中，树影发出沙沙的声响。

沙立钦盯着这样的场景看了一会，随即通过智脑调亮整个花园的明暗度。于是夜晚消褪，白日降临。人工光线透过穹顶均匀地洒落下来，照射在珍贵的植物上，令那些闪烁着荧光的花朵迅速闭合。

自动灌溉装置喷洒在草地与铃兰上的水珠尚未干涸，他踩过潮湿的、柔软的绿草地一直走到树荫下去。

坐在那里的人仍在翻书，像是永远也翻不完那重复的一页。

沙立钦没有管地上的水。

他慢慢地坐在长椅边，整个人靠在沉默的身影附近，又从椅子下面拖出之前留下的小盒子。里面装着半干的粘土和做到一半的雕像。

座椅的扶手上摆放着一点奇形怪状的小玩意儿，大约是一些劣拙的手工制品。可以看得出来捏造它们的人手艺正在不断进步中，从难以名状的一坨逐渐能够看出狗、兔子之类的轮廓。

“叔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