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槐是在一片混乱声中醒来的。
头顶黑云压城,前方浓烟笼罩,他飘在半空中,低头看着下方逃亡的人群如蚁群般黑压压一片,乱哄哄地奔跑。
在逃亡的人群中,宁槐看到了年幼的自己,少年穿着略有些宽大的衣服,亦步亦趋地坠在队伍末尾。
他瞬间明了,他正身处自己的记忆里。
黑与红相间的阴暗色调下,逃亡的画面重复而枯燥,风里弥漫着难闻的腥味,远处传来不知名生物刺耳的嘶吼,是低等魔族在攻击结界。
少年宁槐无数次地摔倒、爬起、朝着未知的方向奔跑,却因为体力不支而掉队,被身后追来的魔族撵上。
他甚至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低等魔族单手抓了起来。低等魔族抓着他翻来复查看了两眼,像是嫌弃他干瘪肉少,手一扬,就把他甩飞了出去。
少年宁槐一落地,就咽了气。
看到记忆里的这一幕,宁槐难以置信,自己就这么……死了?
还没等他消化这一幕,下方场景突变。
一个巨大的金色漩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半空中,而伴随着它的出现……
时间,静止了。
人群、魔族、烟尘、腥风……一切都被按下暂停键,所有声音消弭,唯有璀璨的金色漩涡在旋转,绚丽夺目。
漩涡的中央,走出来一道渺小的身影。
青年黑色短发凌乱,眼眸乌黑、嘴唇红润,一身简单的白衣黑裤,风格干净利落,身后的金色漩缓缓收拢,最后消失不见。
宁槐死死地盯着青年,认出了他。
那是……21世纪的许平川。
许平川立在空中,打量着四周,眼底浮现出一丝惊讶。无意间间视线扫过下方少年宁槐的尸体,目光一顿。
落到宁槐面前,许平川伸出手,指尖在他的额头上隔空轻点。
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少年宁槐的灵魂,从身体中飘出。
少年宁槐对眼前静止的世界有些害怕,局促不安地问他:“你是仙人哥哥吗?”
许平川眼睫一颤,垂下眸:“很抱歉,我不是。”
少年宁槐呆了呆,又问:“我是死了吗?”
“是。”
隔了几秒后,许平川反问他:“你想活过来吗?”
“……活过来?”少年宁槐喃喃重复了一遍,神色黯淡,“我还没有治好祖母的病,我还没有拜进仙山……仙人哥哥,我想活过来的。”
“如果我可以让你活过来,你愿意吗?”
少年宁槐眼前一亮:“我愿意的,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许平川沉默片刻,说:“我们做个交易吧。”
“交易?”
“我会先治好你祖母的病。”
许平川缓缓开口:“条件就是,你需要把你的身体借给我,等到五百四十七年后,一切尘埃落定,你的身体我还给你,还会帮你复活。”
“你愿意吗?”
少年宁槐有些纠结:“你用我的身体做什么?不会是做坏事吧?”
“不是坏事。”
许平川移开视线,目光落在虚空中:“你或许听说过修仙界的第一大宗门长生宗。世人皆知长生宗当今的宗主凌绝仙尊,实力天下无双。但没人知道,他还有一个身份,即统帅万千魔族的主宰,魔神陆何归。”
“我要做的事,就是想办法封印他。”
他低下头,问宁槐:“你觉得这是坏事吗?”
少年宁槐似懂非懂地摇头:“不是。”
许平川莞尔:“这个任务很艰巨,你愿意帮助我吗?再过一会儿,我从你的身体里醒来之后,应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还会失去力量。”
“到时候,或许还得靠你来帮我,了解眼前的状况,渡过难关。”
少年宁槐重重点头:“我愿意的!”
见他答应,许平川抿唇笑了笑,反手递给他一件红色法衣。
“穿上它,可保你灵魂不灭,随心所欲地附着在任何无生命的物体上。”
他注意到从少年胸前掉出来的玉戒,指着它说道:“你这枚戒指也是一件不错的法器,你可以附身在这戒指里,对外说你是这戒指的戒灵,没有人会怀疑的。”
“嗯!”少年宁槐摸了摸鲜红的衣裳,小心翼翼地穿上它。布料这么精细的衣服,他活着的时候从来都没穿过,现在死了,反倒是有机会穿上了。
不知不觉间,他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许平川神色瞬间僵住。
“对不起,宁槐。”
他闭了闭眼,整个人显得有些脆弱:“是我来晚了。”
许平川说话的声音微不可闻,可对于以第三视角观看回忆的宁槐来说,对方的这句道歉却实打实传进了他耳朵。
连同尾音的颤抖、语气里的无能为力与心疼,宁槐都听得一清二楚。
宁槐没什么反应,自顾自地往下看。
少年宁槐没发现许平川的异样,注意力全在那件法衣上。他喜欢这种鲜艳的颜色,于是欢喜地穿上法衣,半透明的魂体霎时间凝实了许多。
这种新奇的感觉让他忍不住在空中飘来飘去,最后他盯上了自己脖子上的玉戒吊坠里,一个俯冲扎进玉戒里。
许平川静静地望着他的动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身形消失在原地。
他走后的一瞬间,时间重新流动。
尸海中,那具咽了气的身体指尖突然动了,而后,少年茫然地睁开了眼。
半空中,宁槐兀自扯了下唇角,安静地注视着记忆里的后续发展。
他看着少年时的自己帮助没有记忆的许平川逃出生天,颠沛流离了一阵子后,被偶然路过的陆何归看了一眼。
只一眼,许平川就被收作首徒,一跃成为宗门大师兄。
他看着少年宁槐抽空回到了老家,祖母面色红润地躺在树下的摇椅上,摇着蒲扇,悠闲地晒太阳。
后来许平川惹怒陆何归,被重伤、被丢到思过崖。执法堂的人还剥走了青年身上所有的东西,包括他附身的淮水戒。
再次见到许平川时,是对方被放出思过崖,精神脆弱、状态恍惚,即便这样,重新拿回淮水戒时,还是会笑着对他说:“小槐,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