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光线昏暗,魔气浮动。
少年站在走廊中间,眉眼精致,眼眸微垂,一身雪白衣袍纤尘不染,周身轮廓朦胧,气息莫测。
见许平川回头,少年又唤了他一声。
“师兄。”
许平川看着对方,神色没有一丝松动,手中灵力悄然覆上寒枝剑。
“是你。”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道:“我现在应该叫你温司尘,还是说……魔族的尊者大人?”
闻言,温司尘猛地抬眸,如雾般烟灰色的瞳孔中掠过一丝慌乱,语速飞快:“不是的,师兄!你听我解释!”
他朝着许平川迈步。
许平川眼皮一跳,当即向后退去,寒枝剑直指对方。此时他的后脚正踩在空间裂缝边缘,一旦发生任何变故,他都能随时离开。
他用剑尖隔空点了下温司尘身前的地面:“有什么话,就站在那说吧。”
在他说完之后,温司尘当场停住脚步,愣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一副许平川非常熟悉的,要哭不哭的表情。
许平川:“只要你肯说出来,我愿意相信你是有苦衷的。”
温司尘抿着唇,一声不吭。
算了下时间,许平川惊觉他只剩下五分钟了,不能和温司尘这样耗下去。
他皱起眉:“既然你不知道怎么开口,那换我来问你。”
“当年金钟城被魔族屠城,唯独你一人存活。是陆何归收你为徒,给了你容身之处。你拿着他给你的资源,短短三年便修出金丹。”
“虽说他并非对你尽职尽责,却也不至于被你偷袭暗算,恩将仇报吧?”
“后来陆何归要杀你,是我冒着风险替你周旋,想方设法为你正名。你从水牢一走了之,我理解你想活命的心情。可那之后呢?”
“几百年的时间里,你就没想过找我解释一下吗?”
“不,你当然不会解释了。你在魔族过得多好啊,四域魔王有三位都归顺于你,魔将更是任你调遣,如此地位,又怎么会和我这个普通修士解释呢?”
他语速越说越快,语气也越来越重,到最后声音都有些沙哑:“谢昇入魔,山神作恶,秘境屠杀、人血炼丹……,温司尘,这桩桩件件,哪一样没有你的手笔!!!”
温司尘听着他的质问,一开始只是不停摇头否认。可听到后面,他突然停下了动作,低着头一言不发,默默忍受。
直到许平川问出最后一句,温司尘像是忍耐到达了临界点,他猛地抬头,捂住耳朵,痛苦地尖叫道:“不是我做的!不是我做的!”
“是那个邪魔,是他顶着我的样子做出这些的!”
“是吗?”许平川嘲讽道,“在长生宗发生的那些事,也是他做的?执法堂那么多长老,没一个发现他的身份?”
温司尘愣住,接着慌乱地点点头,又摇摇头,语无伦次道:“不……不是。他说师尊是魔族,我很害怕,就用、用他教我的办法检测,我不知道师尊会受伤。”
许平川神色莫名地盯着他,不咸不淡道:“继续。”
温司尘抽噎了下:“后来,也是他带我离开水牢。我不信他,想回长生宗。他很生气,就……就杀掉了我。”
“……杀了你?”
许平川神色微变,视线仔细地在温司尘身上打量了几秒,终于反应过来对方身上的违和之处在哪了。
温司尘只是看似与常人无异,实际上胸膛没有起伏,也无呼吸,分明只是个灵魂。
可即便如此,对方的话也经不起推敲。
“既然你说是邪魔顶着你的脸做了这些事,那他叫什么?什么身份?什么实力?他既然杀了你,为什么又留住你的灵魂?”
“还有……”许平川目光紧盯着温司尘,一字一顿地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温司尘身体颤抖了下,强忍恐惧开口:“他是个实力很强的魔族,大家都惧怕他。我听到有魔族管他叫离大人。”
“当年,他杀了我之后,把我关在盒子里。我想过逃跑,可每次都会被他抓回来!”
温司尘咬紧下唇,几近崩溃:“他留下我的灵魂,无非是想看我垂死挣扎,拿我的痛苦给他无聊的日子当调剂罢了。”
“我好害怕,师兄,我真的好害怕,可我逃不——”
温司尘瞳孔骤缩,话音戛然而止,他满脸惊骇,脖颈僵硬地一寸一寸向后转去。
一只白皙的手无声无息地从他身后探出,沿着他的脖颈滑上,捏住下巴,迫使他一点一点把头扳回正前方。
“司尘,你怎么不继续说下去?”
黑暗里,骤然响起一声“温司尘”的轻笑。
温司尘无声尖叫:师兄救我!
“嗖!”
许平川二话不说放出一道剑气,飞射向温司尘身后的黑暗里,同时脚步向后,一脚踏进空间裂缝中。
剑气上覆着灵光,寒光闪过之处被剑气短暂照亮一瞬,映出魔族那张含笑的脸。
在空间裂缝合拢前,许平川看到那张脸被剑气穿过,化作虚无缥缈的红雾散开,而后重新聚集。
温司尘满眼恐惧,瑟瑟发抖。
裂缝彻底闭合,许平川站在通道里,后知后觉那似乎只是一道魔气凝聚的分身,实力并不强。
随即他眸中闪过一丝坚决,即便如此,他也不能在这个场合救温司尘!
倒不是不信温司尘的话。
当年在长生宗时,许平川就怀疑温司尘刺杀一事有幕后黑手。穿回来后,“温司尘”屡次作乱,他一度打消了怀疑;直到他在水牢里审问窦岢,窦岢的证词又让他重新怀疑起一切。
所以,他才会在来到魔域之后,明明有直接见到“温司尘”的机会,却还是执意先找雪丹池。
或者说,血丹池。
也才会在温司尘叫住他的时候,停下脚步。
对方今天说的话,许平川信了九成以上。他没救对方,除了剩下的那一成怀疑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按照温司尘的描述,他被杀时才金丹修为,他的灵魂能存在这么久,必然是依附在某些物体上。
拿不到温司尘的附身之物,此时救了他也是白救。
许平川原本还因为没救温司尘而想东想西,但很快他就无暇顾忌这些了。
身处在空间裂缝中,四周空间时刻在挤压他的身体,大脑阵阵晕眩,让他眼前世界一片扭曲。
这和乘坐传送阵、使用传送符的感觉都不一样。传送阵与传送符都会尽可能的稳固空间,削弱传送过程中的不适。
而这种空间裂缝手法粗暴,虽说传送速度会更快,却也更考验修士的承受能力。
许平川平时都是被陆何归带着跨越空间裂缝,根本感觉不到不适,如今亲身体验,才知道这感觉有多不好受。
他踉跄着钻出空间裂缝,第一时间戴上兜帽遮出脸,在魔域通道附近缓了一会,直到没那么头晕了,才打量起周围。
可能因为通道快关闭了,魔域外的那名魔族也进来了。贪嗔城的动荡似乎还没有传到其他地方,最起码两位魔族守卫毫不知情,依旧尽责地守在离开魔域的临时通道前。
许平川快步走过去,在两位紫皮肤魔族的注视下,来到通道跟前,心中默默数着时间。
距离通道关闭还有两分钟,陆何归没有出现。
许平川心里莫名升起一丝烦躁。
此时,被陆何归恐吓过的紫皮肤魔族认出了他,对他叽里咕噜说出一段魔族语。
“我记得你是和另一位大人一起进来的。那位实力强大的大人呢?”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许平川移开视线,焦躁感如潮水般不停涌现,他深呼吸道:“他很快就过来了。”
紫皮肤魔族挠挠头:“可通道马上就要关闭了。”
许平川:“……”
还有一分钟,陆何归还没来。
紫皮肤疑惑:“您还要等那位大人吗?”
“闭嘴。”
许平川沉默地等待着,时间一点一滴流逝,预想中那人的身影却始终没有出现。
“如果到时间了我还没出来,你不用等我,直接出去。”
想到陆何归的话,许平川转过身,带着一身低气压,踏进离开魔域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