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玄蹲身,指腹轻拂沙土。
指腹下,浅浅一层新土之下,藏着半枚磨损的黑铁箭镞。
形制诡异,绝非军备,亦非北漠寻常部族所用。
他指尖一扣,将箭镞握在掌心,眸色彻底冷沉。
果然有人。
身后传来轻步回返之声,亲兵低声禀报:“将军,西侧三里外发现一处残塌地穴,入口被乱石封堵,有人为遮掩痕迹。”
裴玄起身,握紧那枚箭镞。
“过去看看。”
夜色沉沉,黄沙覆野。
一行人疾步穿行沙丘,不过片刻便抵至地穴入口。
亲兵合力挪开堆砌的乱石,幽暗洞口豁然敞开,一股浓重的硫磺火药味扑面而来,呛人刺骨。
火折点亮,只见洞内堆叠整齐的黑色药包,层层码放,藏得极为隐蔽。
为首之人顿时神色骤变,当即握刀戒备:“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火药!”
裴玄立在穴口,目光沉沉扫过成堆火药。
云钦蛰伏边境数年,深谙漠北地形,更熟稔他的行军套路。
若是此刻销毁、转移,便是打草惊蛇。暗处蛰伏的人定会察觉行踪暴露,随即收手藏匿。
不如将计就计……
片刻静默,裴玄沉声开口,“退出去。”
亲兵一愣:“将军?!”
“火药不动,别留下痕迹。”裴玄抬眼,声线冷硬沉稳,“原样封堵,全都撤出去。”
“可是将军,此处隐患极大——”
“正因有隐患,才要留着。”裴玄打断他,“对方精心布下此局,就是等我们入局。我们此刻佯装一无所获、撤兵离去,方能让其放下戒心,以为算计得逞。”
唯有假意中计,才能引蛇出洞,揪出幕后全盘操盘之人。
“遵命!”
亲兵立刻会意,迅速将乱石原样归位,仔细抚平周边沙土,抹去探查痕迹,将地穴恢复成无人踏足的模样。
一切复原如初。
裴玄最后望了一眼毫无异样的沙丘暗处,掌心箭镞冰凉刺骨。
风卷黄沙,却吹不散眼底沉沉戾气。
“全军后撤三里,隐蔽驻扎,全员噤声,暗中布控。”裴玄提剑转身,杀伐眼底深藏不露,“盯死此处,但凡有人前来接应、传信、查探,一律活捉,不许放走一人。”
夜色深沉,漠北风沙敛息,只剩点点星子忽闪忽暗。
裴玄率兵隐于沙丘之后,全军屏息敛气,不露半点兵马动静。
他算得很准。
这般规模的火药埋伏、地底□□、暗谍据点,绝非普通下属敢擅自布置,必定是主谋亲自坐镇收尾。
北漠皇室内乱、云钦若是要在此刻掌握皇权便不能在等了。
夜半将近,远处沙丘尽头,终于传来极轻的马蹄落沙之声。
一行人人数极少,黑衣蒙面、身法利落,为首一人身形清瘦、步履沉稳。
“动。”
裴玄一字轻落。
蛰伏许久的亲兵瞬间从四面沙丘窜出,身法如风,封死前后所有退路。
夜色刀光乍亮,短短数息,随行暗谍尽数被制服。
云钦手握短刃,仓促反击几招,却面对的是戍边最精锐的玄甲亲兵,兵力悬殊,突围无望。
几番缠斗,刀刃被长剑挑飞,腕骨被扣死。
咔嚓一声轻响,力道锁死。
云钦彻底被摁跪在黄沙之上,夜色落在他脸上,褪去蒙面黑布,眉眼阴郁深沉,隐忍多年的荒凉戾气,尽数暴露无遗。
亲兵押着他至裴玄身前,低声回禀:“将军,擒获主谋。”
裴玄立在夜风之中,一身冷峭,居高临下俯视他。
“尊驾如何称呼,长乐坊楼主?亦或是该称一声北漠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