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满在床边坐了很久。头还在一阵一阵地抽痛。他又看了一眼手机，通知栏空空荡荡，没有邱研，没有消息，连匿名区入口的按钮都灰着。他试着点了好几次，每次都是同样的提示：网络环境无法建立连接。

他把手机放下，起身往客厅走。

“林天空。”

没人应。客厅里很安静，那个总爱窝在沙发上的身影不在。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桌角压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练习册。

“……”

李满站了一会儿，又往林天空的房间走。

被子是叠好的，书桌上摆着文具和几本书，李满伸手拉开书桌的抽屉，里面是空的。他又打开衣柜，衣服都在，一件不少。看起来什么都没变，但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他退出来，重新坐回客厅的沙发上，试图把这件事想清楚。林天空是什么时候不见的？他想不起来了，他甚至说不准林天空最后一次出现在现实里到底是哪一天。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有点发凉。他重新拿起手机给林天空发消息。消息是发出去了，白色的气泡孤零零地悬在对话框里，下面一行小字：未读。

之前林天空说的那句被消音的话在他脑海中萦绕。李满开始回忆，从他还是那个刚刚创建账号的漫画家开始，林天空是怎么出现在他生活里的？他刚重生，系统就给他分配了这样的任务，那时候的他还是在什么东西都可以随便的状态，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和林天空住在了一起。

他记得林天空的性格，记得他偶尔的委屈，记得他崩溃的时候会一个人离家出走好几天，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又对着他小心翼翼地笑。就好像林天空这个人，是从某个时刻起理所当然地存在于他的生活里的，至于他来自哪里、他的过去是什么，则是一片彻底的空白。

李满坐直身体。他忽然想起别的事。林天空进匿名区的时候也没有所谓的普通职业。当时他觉得，也许是这游戏某个隐藏的特殊设定，可现在回头想，这个系统明明连每个玩家的专属武器和技能都要专门发通告去强调，怎么会有一个人的职业栏，连系统都覆盖不到？

还有更早的。早些时候，林天空偶尔会说出一些奇怪的、他自己也没意识到的话，然后自己愣住，像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那时候李满没多想，只当是他说话跳脱而已。

……总而言之，他从来没有真正想过林天空到底是谁。

他当然知道林天空这个人，可如果现在有人问他，林天空出生于哪里，家里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会和他住在一起，为什么会那样毫无来由地依赖他，他一个字都答不出来。他对林天空的了解，竟然只有“他对我的亲近”这一件事。

“不行……这样下去的话……”

李满猛地站起来，把自己的外套抓下来，翻出钥匙就出了门。他去了林天空的学校。登记、询问、等了好一会儿，然后被带进一间办公室。他问，有没有一个叫林天空的学生。对方翻了翻名册，很客气地摇了摇头，说没有这个人。

此刻，他站在一个十字路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发现了一件荒谬的事：他能打电话问的，能描述林天空的人，几乎全是匿名区里的玩家。而现实中，他认识林天空的这段日子，说不出一个第三个人。

一个真实存在的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却……没有留下任何一点不属于李满的痕迹。

他的脑子里反复转着林天空在彼岸里说过的那句话。现实里的我，也只不过是……那句话被消音的瞬间，他只能听到一阵机械的滴滴声。李满当时没反应过来，现在回想，那声音就像是被系统拦截了下来。

……是系统不想让他听到那句话。

他进入过那么多人的内心世界，看见了他们最深的痛苦、最不敢面对的东西。可他从来没有进过林天空的内心。他和林天空相处这么久，理应早就收了他的拼图才对，但系统一次都没有触发过林天空的拼图任务。

他之前以为那是巧合。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他能进入所有人的内心，那他自己的内心在哪里？如果他能看见每个人是谁，那他自己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