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晃晃耐心再请:“商量得怎么样了?”
师妹蒙上眼:“师姐——”
林晃晃晃了晃两人交缠的手:“我不是你家人么,我们没在商量么?”
师妹侧过身来,亲近又无可奈何地面朝着她:“您是,师姐当然是。”
林晃晃:“那么,答案?”
师妹思量再三,柔软发丝栖息于椅面,柔软梦境栖息她睫毛,她有甜梦般的声气:“我才不要呢。”
一个动听、狎昵、明确的……拒绝。
“我明日再问。”林晃晃听完是这么回答她。
“……”师妹闭上眼,她似乎有太多话要说,但她终于一句话也没说,举起札记盖了脸,良久呢喃,“坏人。”
翌日,林晃晃依旧问。
“回宗吗?”捉着被药翻初醒的师妹,打她个猝不及防,“或和我去北境?”
像点卯,也像戏台上必然要翻的跟头,咚咚咚连翻六个或八个,台下咧着嘴惊呼或笑,便认为值回票钱、不虚此行。
陈西又方从深睡苏醒,朦胧一双眼,模样像梦里的人——游离、困倦而疲乏地在世上飘零。
“不回,也不去。”她下意识道。
林晃晃怅然。
稍后,陈西又回过神来,笑了埋怨:“师姐,你真是个坏人啊。”
“你早说过了。”林晃晃回。
“那是气话。”她说。
“这次不是了?”林晃晃低了声。
“……还是气话,”她呓语似的,梦里糊涂,梦外也是有眼无珠,“师姐不要生气,也不要难过。”
“哄我吗?”林晃晃颇心细多疑,顿一顿,添上一句,“……难道不是?”
不如不添。
陈西又摇头:“感觉在哄自己啦。”
她坐在地毯上,抱着个缠枝纹松香色枕头,倦倦垂眼睫,软在太阳下头,仿佛化在日头里。
“宗门、北境都不去,”林晃晃问,“那你要去哪?”
“哪里也不要去,”师妹道,“我们就在这里。”
“哈,”林晃晃蹲在她跟前,“听上去像我的梦想了。”
“师姐梦里也想这个?”她一掀眼帘,像翘首以盼,又像手心向上等着什么,等什么呢?胡萝卜或蜜枣?抑或等待本身就是意义。
她想她高兴。
林晃晃凝视她,日光从她双肩落下,她的影子落在她身上。
“又又,”阳光将她涂到地上,她的内脏干了,舌头干了,所有的一切都干涸了,她穷困窘迫,一贫如洗到只余笑声,林晃晃索性笑道,“我并不敢梦这么大。”
泄了力气,靠去门槛上,低了头。
细长的影子拖出去、拖出去,影子是个凭吊姿势,细木窗磕托磕托晃着,影子伏在里头,像水波里一条好死的鬼。
林晃晃看着,不知怎么就笑了起来,尔后不知怎么,那笑声就失了控。
“师姐?”陈西又觉古怪,摸过来,很是手足无措,小心拍着她肩膀,试图将她往她怀里拖。
林晃晃摇头,离她远些,颤栗的笑声不停。
捂唇吸气,弓身,蹲去地上。
她笑得嘶哑了。
喜欢成这样有点讨厌。
懦弱成这样十分可笑。
如此拖泥带水不合她的道心,不顺她的道支。
但总之她想要,她就要,她偏要,她要……她要干什么?
师妹慌乱非常,先是围着她转圈,旋即强自镇定,翻包寻药。
林晃晃捏住她的手:“没事了,不过想起些旧事。”
她不知信没信,只哭丧着脸叫她:“师姐……”
“怎么了?”
“我对你是坏事吗?”
林晃晃失神片刻,想起师妹和草行医行的半吊子酒令——
好事。
师姐。
不由道:“好事,你是好事。”
我只是说养你太烦了,我没说遇见你不好。
林晃晃无声微笑,那笑荒凉,匮乏里一切也是疼痛的,仿如冻馁时获救,一眼瞧见敷在伤口上的蔗糖,揭下来狼吞虎咽,并顾不上皮开肉绽。
幸福吗?
大约吧。
去死吗?
也行的。
真的获救了吗?
恐怕不见得。
活着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一切的一切也没有意义。
但你大约有意义。
我不那么十分清楚你的意义,我也并不那么想清楚你的意义。
但总归,你是有意义的。
“真的吗?”陈西又十分乃至九分多心,“师姐可以说实话的。”
“真的。”
你是棘手了些,短命了些,事到如今,和你有关的东西也确实多少沾了伤感、遗憾与晦暗,但你从前那样好,而今又能坏到哪里去。
纵使后悔,也得另起一行,下辈子再论了。
陈西又仍旧忧伤。
林晃晃搭上她的肩,贴上她额心:“骗你是狗的话,你会多信几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