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那个等多久了,”林晃晃摸她鬓发,很高兴她调拨得这样不露声色,“你朋友可不会惯着你。”
“那师姐惯着我吗?”师妹扬起头,贴着她,十足黏牙情态。
她眼中有答案吗?
也许是十年也许是永远也许截止至你的死期。
她抱着她笑,说:“谢谢师姐。”
便开了门往前厅去,拨开帘子绕过屏风,易心宿站在厅内,风尘落了两肩,一身行色匆匆。
他像还在路上。
“易心宿?”她微疑,“你路上——”
“你眼睛好了?”却是他疲惫地、急切近失态地将她的手牵住了,气未平便摸上她脉,低而又低道,“烦请……给我看看。”
“你随便看啦,”她探头探脑,望向易心宿身后跟着的小尾巴,矮小的男孩子,一错不错地盯着她,陈西又感到熟悉,试探道,“陆十叁?”
陆十叁点头,抿着唇,小小地对她笑了。
圆钝的黑眼睛,眼尾往下挂着,笑也是温驯的,似乎在讨好什么,也像在讨要什么。
黝黑的、深洞般的瞳仁。
一瞬不瞬凝着她。
他眼睛像钉子,于是他像……在讨封。
稍一怔忪,易心宿已触上她眼角,恳切道:“看我的左手,告诉我它结的印是——”
陈西又只得配合他查验,反手将他在椅子上按下:“怎么回事,陆十叁怎么离宗了?他毕业了?”
易心宿虚弱挣扎:“我不坐。”
陈西又:“你都要晕倒了,乖一点,坐着。”
这一坐立竿见影,易心宿含着眼皮,双眼渴望地往下垂,眼见就要合上眼。
“你还没回答问题的,陆十叁怎么办?”陈西又撩起他耳畔散发,温声道。
“……他在宗里闹,苏元师弟便将他领出来,托给我,又指了路,让我来找你。”易心宿强撑着回。
陈西又两指挟着张昏睡符,贴去他颈下。
“喜欢睡觉吗?”她是耳语声气。
“不……”易心宿睫毛打着架,红着眼眶瞧她,不满有之,纵容有之,其中甚至有哀怨。
“那你记得早点醒哦。”她说,就将他放倒。
“到你了,陆十叁道友,”陈西又蹲身与陆十叁说话,“你不喜欢剑宗?”
陆十叁摇头,然后点头。
“这是什么意思啦?”她轻了声。
陆十叁歪个头,将手点在她眼角:“你——”
林晃晃却从她身后走过,一手按着她的肩:“我走了。”
“这就走?”陈西又扭头。
清水的眸子,长久氤氲有多情,摇晃有不舍。
“怎么了,”林晃晃面无表情地弯下腰来,发丝流丽浓黑,从她肩头垂落,像网,或者蛇,“又又,你要留我?”
陈西又低声:“那,正事要紧,师姐一路小心。”
林晃晃笑了一声,走开了。
陈西又稍问过陆十叁,问清他这趟出游是与育幼堂请了假的,且对剑宗并无不满,便将陆十叁安排进苹果的另一头。
即便如此,当晚苹果依旧发难。
气咻咻的算账做派:“谁来了?谁在我隔壁的隔壁的隔壁房间?”
“殿下知道他的。”陈西又委婉道。
苹果抱着胸,扬着脑袋:“当着我的面,你连他名字都不提,却敢把他放身边?”
“陆十叁,他叫陆十叁。”
苹果吹胡子瞪眼——虽然没有胡子吹,气恼得直跳脚:“你还敢提他名字?”
“那殿下意下如何?给小的一个指示如何?”陈西又低声下气。
苹果脚面一下下敲桌子,錾银果盘里头,每颗果子也骇得哭天抢地:“把他打发走,有他没我。”
陈西又无言良久。
久到苹果气势凌人地踩了来,往她颈上套项圈一样,紧紧环住她脖颈:“怎么了,西西,你不愿意?”
他仿佛高高在上,也仿佛低三下四。
陈西又垂眸,眸光温热:“您想我做你妈妈?”
苹果嗞哇乱叫:“不许,谁要这东西!”
“然后呢,我的殿下,”她耐心听了,轻轻打断他,如是问他,“如若不为这个,您怎么偏只盯着陆十叁看,我朋友明明那样多。”
“……”
通身富贵气的魔族王子殿下,就这么珠光宝气地愣住了。
陈西又抱着他,两人耳鬓相贴。
“哦是的,也许我就是缺妈妈,”苹果清一清嗓子,干脆承认了,他声音颇礼貌,“毕竟你看,我在胎中待了百来年,论理我该有一百个妈妈,但再怎么算,我也只有两个。”
他垂下眼,好让失落从睫毛上掉下来,掉到觉得他的眼泪重要的人身上:“……我觉得谁欠了我的,我对此感到忧伤,与失落。”
但这人一点不明白。
这愚蠢的人大错特错地嗫嚅道:“殿下要秋瑞的眼泪?”
“我不要,”苹果兴致缺缺地抱紧她,像拉紧项圈,“她的什么我也不要。”
他不要疯子的东西。
她的一切也沾了疯癫的倒错、过失下的痛恨。
他要痴人的眼泪——
无用,无干,干净。
妙就妙在它干净,可惜他不算干净,总骗不到她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