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官心里大惊，忙又看向宝玉，却见他只低垂个头，不由心中大急。芳官一时也觉甚悔，自己又不识得字，向二爷要了这个来作甚么？这本来是二爷从坊间寻来的外头时令的小曲儿，已剔去俗艳过露的，余下些韵味新巧的，回来也教给芳官让她唱。芳官在学艺上向来聪明，依着宝玉随口哼唱，再将词句逐字教她念熟，不过顺了两遍，不多时已能熟练唱出，她嗓子好，功架足，又懂如何咬字，唱得倒比宝玉在外头听见的还要好。这册子原本是宝玉淘了来作自己把玩收藏之用，到底芳官见那上头的画儿好看，极爱那一段绰约风流，便讨了来自己收着，闲时翻着解闷儿，如今却惹下祸来了。

果见王夫人将册子怒向地下一掷，喝道：“这是谁的，自己认了，免得吃苦头。”

芳官见躲不过去，低着头走出来，四儿、坠儿等平素看不惯她独树一帜出风头的，知道她要受罚，此时都暗自有些高兴，只不敢表露出来，那画册子众人皆是看见过的，也都爱看，偏芳官看得紧，连摸也不许她们摸一下儿，如今可不是该着的？

芳官故意扣着肩、缩着脖子，弄出一副可怜相儿来，王夫人见这丫头把头垂得冻鹌鹑一样，人也畏畏缩缩的，瞧着倒不像是那起子张狂的人，皱眉问道：“藏着这样脏东西，你知罪么！”

芳官伏在地下，抖索着道：“太……太太，我不认得里头写的是什么，以为不过几句吉祥话，我……我见那画儿好看，才留下的，太太说这东西不好，我也不要了。”

王夫人见这是个呆蠢畏缩的丫头，瞧这形容，果然也不识得字，恐怕真是无知之故，也懒怠问她，瞟见方才册子旁边一个纸包儿，皱眉问道：“那又是什么？”

旁边等候的婆子正等着有这一问，立即上前得意地将纸包儿慢慢展开了，大家看时，里头原托着些细白的霜儿，不知是作甚么的。婆子作势凑在鼻边闻了闻，眉头一皱，又使小指头儿蘸了星点在口里尝了，立时大呼小叫地道：“唷，太太，可了不得了，这竟是上等的‘茯苓霜’。这也是有主儿的，太太记得，前头几日南边儿有位老爷来府里拜会，带的礼正是这个，金贵得很，总共才得两小篓子，回来先孝敬老太太、太太们，再给各院儿里分去，究竟没分得多少，不过是个意思儿，这会子怎么又跑出这个来了。一个丫头子，怎么得来这样的东西，还收藏得这样严密——一定是偷的。”

芳官听见人说她偷东西，也顾不得扮乖装鹌鹑了，忙抬头道：“冤枉！并非是偷的。”

王夫人正自婆子手里检视那细末儿，见果然是茯苓霜，且品相与前回南粤官员所赠之物一般无二，知道婆子说得没错，此番正是拿住赃了，报讯那人所言不假，大观园里偷鸡摸狗藏污纳垢，也实在闹得不像了，似宝玉这般心实的孩子，自然也让人诓哄了去，实在可恶。王夫人心中正自忖度，抬头正对上芳官一双水泠泠的漂亮眼睛，不觉一怔。

这丫头的模样纤巧白净，虽则年纪不十分大，却生着柳叶儿眉，桃花眼，丹唇贝齿胭脂脸，一双眼睛眨巴眨巴的，活脱脱一副祸水坯子，且又十分会扮戏，方才以为这是个老实可怜的，倒是错瞧了她了。王夫人将目光移到这丫头两眉之间，那里竟还画着一点子淡粉色花钿，作三瓣梅花状，十分俏丽惹眼，不觉眉头紧皱。

丫头们皆是一样头脸，偏她能弄出一副妖妖俏俏的样子勾引人，可见心思不纯，王夫人喝道：“混账东西，你脸上画着什么，还不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