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见芳官垂着头不说话，以为她给指出错来无可争辩、心虚伏法，冷笑道：“这些事，且先记下了，回来再揭你的皮，连你那班小姊妹，这个官儿、那个官儿的，托你的福，都要发落。我还有别的话要问你——是你挑唆着宝玉，要个什么五儿、六儿的进园子来伺候？你老实说，可有这个事？”
芳官心下起疑，明白此番恐怕是让人告了刁状了，强自镇定道：“回太太，不曾挑唆。原是这院儿里缺一个人伺候，又不是平白多要一个人。前头琏二奶奶说要亲自挑一个来补上，因为二奶奶大喜了，连家事也搁下了，何况是这个事，一拖二拖的，便也没着落了。我想着，总是为服侍二爷更便宜些的缘故，这个缺儿还是要补上，因里外挑了一回，没有合适的，偶尔见她还合适，便提了一嘴。来不来，到底有二爷和管事的嫂子们定夺，便不进来，也不妨的，与我更没相干。”
王夫人将手一顿，道：“这就该打。宝玉这里用什么人，不用什么人，自有明白的人料理，轮得到你‘提了一嘴’，你倒推得干净。我不知道你们私下里弄了什么鬼，你得了什么好处，怎么平白要弄来一个人。那个‘五儿’，自然与你是一路的人了，什么名儿，听着便是妖里妖气的，趁早不要她进来，大家干净！”
芳官心里只是冷笑，你是锦衣玉食的太太，心里瞧不上我们苦命的人。唱戏什么的，不过是幌子，实则眼里心里都容不下我们，不肯认自己心窄，反倒来说我们低贱，好像什么全是我们的错儿一般。既如此，也不必多费口舌，赶了我出去干净，哪里是活不起的？只是又连累五儿姐姐受气，好容易挣下的差使，还没高兴两日，便黄了，五儿姐姐那样一个单薄人儿，岂能受这样的气，回来又要病了。论理，这也是小事，只是错过了这次机会，明年到了年纪，姐姐恐怕就要胡乱嫁给外头什么人了，他们岂是配得上姐姐的？芳官越想越不值得，越想越生气。
训斥了一通，是该定罪发落的时候了，王夫人便命婆子：“你去将林之孝家的找来。先前分给姑娘们使的小戏子们，我看很不妥当，恐怕教坏了姑娘们。去把她们都押起来，重新看过一遍，有不好的，今日就打发出去，或配人、或发卖了，交给她们各人的干娘看着办就是了。”
芳官大惊失色，她自己一个人要杀要剐都没二话，可若为自己的缘故带累了人，这却怎么是好？
芳官正打定主意要苦求太太，外头却来了一阵脚步声，一个媳妇快步走来，道：“太太。咱们已将小厨房搜检了一遍，虽也有几处不妥当，倒没甚么大碍，只在管事的女人的橱里寻得了这个——”她说到这里，一面就得意地将手帕里托着的一只露瓶儿呈上，另也有两包儿茯苓霜。她等王夫人看过了，又道：“咱们挨个儿审问了厨房的人，都说曾见到过那女人的女儿——叫个什么五儿的——她手里拿着这个露瓶子，又说见她侄儿家里也有类似的东西，也曾向外夸口的。又见过那女人散这茯苓霜给人做人情儿。”
王夫人见了霜同露瓶儿，将手猛地在扶手上一拍，盯着芳官，眼里几欲喷出火来，喝道：“还说不是贼！你们里应外合的，弄出多少东西去，还在这里狡辩。得了好处尚且不足，如今又串通着要将那一个贼也赚进来，你们会合在一起，哄着我们这位糊涂的爷们，以后更好办事了。好呀，我要不察觉，迟些日子，整个家也是你们的了。”
芳官口里只嚷：“冤枉！太太叫那起子黑了心的人哄了去了，赶明儿院里下起雪花儿来了，才知道冤枉了好人呢！”
王夫人见芳官毫无悔改畏惧之心，气得浑身乱战，将手指着她，喝道：“带她下去！上你琏二奶奶那里，把平儿找来，问她素日是怎样管家的。让她将小戏子们并厨房的人都押去柴房，好好审一审，审出赃物始末来，再来回话！”立即有两个媳妇齐齐答应一声，架着芳官便往外走，芳官口里兀自嚷骂不休。
宝玉的目光一路追随芳官而去，被王夫人瞪了一眼，才重又垂下头去。王夫人冷笑一声，因为提起五儿的事，又想起别事，便问：“谁是四儿？”
四儿素日与芳官不和，芳官厉害，四儿几次挑事儿，芳官都不咸不淡地给顶了回来，四儿心里含怨，却又奈何不得她，此时见太太出面打发了芳官，虽然闹得大了，处罚又太重，实在惹人害怕，心底里却仍有些许趁愿。她在丫头堆里将头垂得低低的，满心期盼太太发完了火、尽快走了才是，没想到自己也被提起名字来，唬得心肝一颤，只好认命一样走出来答应道：“太太。”
王夫人皱眉打量四儿一回，见这一个容色中等，生得也有几分水秀，身上是一件月白细绫子短袄，外罩鸦青色掐牙背心子，底下一条素绉裙，偏将腰里束得细细的。她本来年纪便小，如此一来便更显得纤薄可人。单看这打扮，王夫人便知道这也是个妖精了，冷嗤道：“抬起头来我看。”
四儿不敢违逆，瑟缩着将头略抬了抬，才一触到王夫人的眼光，立即躲了开去，王夫人见她貌似温驯恭谨，实则眼神灵活得很，心里更是不喜，冷冷地道：“是你说的，同日生日的，便该做夫妻？”
这话一出，四儿简直脚也要软了。她想要在芳艳云集的怡红院出头拔尖儿，这是多么困难的事情，幸而她与宝玉竟是一日的生日，一年三百六十余日，偏都赶在一日，这是多么巧的事，当然要善加利用，这才有了这番话，可这本来是她与宝玉说的体己话，怎么教太太知道了？四儿唬得不敢答应，将头垂得低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