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大地大，一处地方的生活结束了，其他地方的生活却还在继续，这样想来，痛苦就没有那样强烈了。此念头一起，她旋即又觉得太荒唐，再没心没肺也该有个限度罢，终于又叹了口气。

多姑娘与晴雯两个慢慢踱到家，屋里有一股子热气，果然已经烧好了水，多官儿在灶间忙着煮饭。多姑娘领着晴雯向屋里坐了，先去舀了水泡了一壶热茶，倒了一杯，递在晴雯手里，笑道：“我知你们姑娘家，脸皮儿薄，心气儿又高，你向来又是顶能干顶出挑儿的，逢上这样委屈的事，心里不自在，也赌着气呢，自是不想吃也不想喝的。你听我给你讲，这却不是道理——越是这样时候儿，越要吃好喝好，把自己养得白胖，等有了气力，连寻思事情也格外清明些，到时你就明白了，这世上没甚么踏不过去的坎儿。”

晴雯握着杯子，手心的热力灼烫着她，杯里的热气儿熏在眼睛里，她的眼睛又有些模糊，不知是给茶气遮掩了，还是给泪水迷蒙了。吃喝么？如今自己背上了狐狸精的骂名儿，当着那许多人的面给撵了出来，通身一件东西不许带，糊里糊涂住在哥嫂家里，连明日的事也弄不清楚了，怎么还有心思吃喝呢？也许……自己饿死渴死了，才是最好的，里头恐怕醒悟过来冤枉了自己，哥嫂儿也少一件心事，大家干净。

晴雯转着这些灰暗的念头，多姑娘却管自在屋里收拾起来，归置归置这个、整理整理那个，又走过去替晴雯收拾床铺，一面就笑道：“托你的福，咱们家里如今已宽裕了好些个儿，连这些家什儿，喏，前儿都没有的，也是近来慢慢添置的——也是你哥哥如今约略有个人模样儿了，不然我也无心就替他张罗——今日你来得急，不及置办新铺盖，这里的一床是我从前用的，虽是旧的，一色都是浆洗过的，将就用两日，等得了新的，再同你换。”

晴雯还不及说什么，多姑娘已收拾好了床铺，过来见她仍旧捧着个杯子，却不喝茶，笑道：“话又说回来，这里当然比不得里头，也没有那样好茶你吃。你哥哥是个‘大叫驴’，品味不高，嘴里不分咸淡的，有滚水儿烫了碎茶渣子他咂摸一缸子也罢了，也论不上好不好吃。你且将就些儿，这个不过解渴，才流了那些泪，把好好的一个水美人儿，弄得干巴了不好。趁空儿你再把素日爱吃的茶想两样儿，也说给我，晚些儿我出去问人弄两包儿来与你单吃。”

晴雯忙道：“嫂嫂不必忙。”

多姑娘叉着腰笑道：“我忙什么，一日到晚忙人家的事，我也忙够了。如今好容易忙一回自己人的事，还要推脱了不成。好姑娘，你安心在这里住着，不必理会外头，谁要说出好听的话来，我撕了他的嘴。”

晴雯怔愣片刻，终于点点头，嘴角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来。低头看见手里的杯子，不忍伤嫂嫂的心，便即举在嘴边喝了一口。自家灶上煮的茶水自然比不得里头，况且宝玉又是第一等讲究的人，水也讲究，茶也讲究，茶壶茶器更讲究，逢上他发痴的时候，连节气时令也要讲究，天光儿同泡茶有什么干系？说来真是玄而又玄。那样重叠了不知多少层的讲究得出来的滋味儿，与方才吃的这一口果然是天上地下，茶色茶香茶味皆是下下品，不知若是宝玉尝得这一口，又要说出什么话呢？

可自家的茶却并非一无是处，虽则发酽发涩，口感滞重，却难得十分解口渴，又很醒神，晴雯才哀哀地哭了半日，此时也实在觉出口干来，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多姑娘看她肯进食水，心便放下一半，满意地点了点头。

有热茶下肚，晴雯虽仍觉愁肠百转，心里却也觉得暖融融的。从前自己也曾感伤身世，生来一条贱命，遭际哀舛，偏是委屈事人、骨肉分离，一个表哥扶不起来，便作是没有的一样，嫂嫂只顾忙她自己的事，且行事又嫌太轻佻，是而晴雯同他两个并不十分亲密，有事时点个卯，无事也不见面，里外倒真是硬凑的一家人一般，若非世上只余下这一个同她还沾些亲故的人，晴雯也曾想过就此丢开手儿各过各的算了。谁料想还有今日，原来她也有份来享这手足相亲的福气，同她哥嫂真个成了一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