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冷冷地道:“你去将兴儿和隆儿找来,就说前儿交的两笔银子数目不对,我叫他们来问两句话。”
平儿无法,只得应了,一面吩咐丰儿出去叫人,回身见凤姐儿脸色泛白,忙上前扶住了,心中更恨贾琏。杏花嫂子看看凤姐儿,又看看平儿,眼光转来转去,恐怕一场大风波即将袭来,心里难免发慌,两手捏着衣带子不住绞弄着。
平儿轻声劝道:“人过会子就来,奶奶上那边屋里等罢?”凤姐儿却只是慢慢地摇了摇头,并不移动半分。
平儿仔细打量凤姐儿一回,她心里才不管这家里闹到什么地步,只要奶奶身子无碍也就罢了,好在凤姐面上虽欠血色,神情却十分平静,一双略显疲惫的丹凤眼微微眯着,眸光转动,似乎正在思索什么,一时倒未见十分生气,平儿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她这心却只得放下一瞬。
下一刻,忽听杏花嫂子指着凤姐儿脚边,惊叫道:“血!血!快来人!嗳!快来人呐!”
看着眼前那个逐渐软倒的身影,平儿只觉一阵晕眩。
---
小花枝巷外室新宅里,贾琏正看着大夫写方子。
尤二姐连日觉着身上不舒服,恐怕惹贾琏担忧,又不肯让人去告诉,以为左不过是风寒,自己好歹撑持几日便好了,谁知终于支持不住,在榻上睡着起不来,且又发高热,食水全然不进,将两个丫头唬得不行,忙去告诉了尤三姐。
尤三姐听了,只觉一个头两个大。她们老娘只在姐姐“出嫁”那一日因喜事激发着,觉得略强些儿,下来仍旧不行,这一程子身子更是越发不好了,三姐儿本来不愿见人,如此只是每日早晚陪侍,奉汤奉水亲力亲为,谁知又添了姐姐这一桩事,这边厢照顾老娘,又要腾出手儿照顾姐姐,真忙得了不得,好容易等得贾琏来家了,三姐儿也不招呼,她如今看待贾家父子叔侄几人只是冷冷的,只将姐姐交待给他,自己便回屋去照顾母亲了。
贾琏听见说二姐儿病了,自往看视一回,见果然病得厉害,慌忙让请大夫,又骂丫头们不当心,两个丫头委屈极了,却当然不敢驳。贾琏又问怎么病了,丫头便说奶奶是日日等着二爷、想着二爷,总在南窗上日等夜盼,一时受了风,这才如此。
贾琏听见说,心里更加柔软,爱屋及乌,连带着对丫头们也轻声细语起来。
这几日老爷又让他去物色古扇——这又是让人挠头的差使。贾赦为人品格不高,却到底是世家老爷,眼界不凡,于喜好之物的品味也算刁钻了,寻常庸俗之物入不得他的眼,那珍稀古雅的却又不能日日可得,这便有些为难。似从前石呆子家里的那几把,确是难得一见的宝物,可也到底有限,总不能一时又寻见什么王呆子李呆子的,且便真有这些人,贾琏也做不来贾雨村那些人的行事,为着几件死东西就弄得人家家破人亡的,不是正经人的作为。为着老爷催他,贾琏只好出外往崇文门附近几家大商号雅古斋等行走打听,连薛家的当铺恒舒典等也都打了招呼请一并留意,却总未能寻着合心意的。
这件事之外,老爷近日又有几件人情事要办,无非是相熟的人家求上门来,托情要斡旋打点,或要调解,或要举荐,不拘求什么,贾赦一贯是来者不拒、大包大揽,下来却都要贾琏去一一落实。办好了不过是贾琏该做的,办砸了却一定是贾琏做事不经心,故意要下贾赦的面子。为了面子,贾赦敲打这个儿子是绝不手软的,在贾琏看来也实在有些苦不堪言。
若在凤姐儿身子好时,这些里外的杂事倒能替他料理大半,贾琏不过说一声儿,也不见这女人有什么犹疑为难之色,不出两日便能办得齐全。这样时候儿久了,贾琏竟也忘了这些本来也是难办的事,现在让他一一亲办起来,也颇有些焦头烂额之感。
他外面有事,又要往家里去点卯,所以也有一连五日不曾来小花枝巷,不知这期间二姐儿苦苦盼他时是怎样一副可怜形容,真是娇躯受损、玉容磋磨,一念及此,贾琏大觉心痛,忙命大夫细细诊治,见大夫写方开药,不愿二姐儿苦口,又命尽力将药调和得适口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