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啐他道:“呸,这也用你说。才大夫来过了,也开了药去了,我不来,你们就放着奶奶不管。你们办的好差,若都等你们,我也喝风去了。回来该告诉你赖大叔,让人好好捶你们一顿,才长记性。”
兴儿一怔,下意识向正房窗上看了一眼,忙把手乱摇着道:“不是——不是这一位,是原家里那位旧二奶奶!二爷,二奶奶要生了,满家里找不着二爷,老爷让打发人来寻您呢。”
这一回换贾琏发愣了,骂道:“胡说。前儿大夫瞧了,说是四月下旬的产期,打量我不知道?这才几月光景儿,如何今日就要生了。”
兴儿垂着手苦笑道:“二爷,小的便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敢拿这件事哄二爷。许是出了什么岔子罢,二奶奶果然是要生了,里头太太们也吩咐了要寻二爷,把咱们都打发出来寻,旺儿原跟我是一路的,好歹我搪塞过去,叫他分头往曙德巷齐府问去了,不然还得了!二爷快跟了我回去罢,再晚了恐怕瞒不住。”
贾琏倒吸一口气,心里好生诧异,凤姐儿不是好好地在家里养着?老太太、太太素日便纵着她,如今怀了孩儿,越发纵容了,连家事也正经不用她管一件,饭也让捧在炕上用了,又时时有人捶着伺候着,皇太后也不比她尊贵,如何便能早产?
他在原地转了两圈,又想这女人素日便是个急脾气,遇上事只管火爆,只顾疾风骤雨的,便有此事也不意外,只是连个孩子也揣不住,可见是个没福气的,又要人替她忙前忙后的,闹得各处不安生,想到此处,没来由便是一阵厌烦。
贾琏又在院里踱了一圈,忽又想着,他也曾听人说起,早产的孩儿多有先天不足的,且于母体也有伤害,外头街上璜大奶奶不就是这样,前头听说早产了一个月,艺哥儿便一直病弱,养到将四岁才学会说话,也够令人焦心了,连璜大奶奶自己也落得个什么病,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里外看病抓药不停,还要常常进来讨情求银子。
贾琏又是长叹一声,王熙凤虽然为人可恶,却也夫妻一场,孩儿又是自己的亲生骨肉,若说全然不顾不念,当然也是不可能的,便吩咐兴儿:“不要聒噪。快去备马。唔,今儿你原是在西郊程员外的府上迎了我回来的,他家有白事,我去道恼,瞧人家悲痛,多宽慰了几句,不想就误了回城的时辰。回去管好你的嘴,若有半句怪话儿泄露给人知道,仔细你的皮。”
兴儿大喜,忙道:“是、是。”他抹一把头上的汗,正要小跑着去牵马,不料正房的门开了,丫头云儿颇焦急地走出来道:“二爷,奶奶梦里一直唤着您,且又嚷发冷,多盖了一床被子也不济事,咱们瞧着实在辛苦得紧。求二爷进去陪奶奶坐一坐罢。”
贾琏向外去的脚步一顿,兴儿“嗳哟”一声,忙给云儿使眼色,不打量什么光景儿了,还要留人?等里头寻不到二爷,生气闹出事来,谁能担待得起,二奶奶可不比里头这位慈柔,是个翻江倒海的真夜叉,到时把他和隆儿、昭儿几个串成串儿一齐发卖了,二爷也救不得。
云儿和霞儿两姊妹却是外头买来的,不知道荣国府的事情,也没受过大家子察言观色的训育,不懂兴儿挤眉弄眼的是在作甚么,便也不理他,见贾琏似乎有些犹豫,又催促道:“二爷?”
贾琏重重一跺脚,回头便向二姐儿房里行去,一面命兴儿道:“你且去将马牵在门口候着,我看一眼就来。”
贾琏回到荣国府时,是次日巳时二刻,太阳已升得老高。
小厮兴儿苦着脸一路跟随。爷不是说“看一眼就来”?怎么这一眼竟有这样长,看到在那屋里歇下了?又到日上三竿才起身?这话他当然不敢问在贾琏脸上,只在心里不住地埋怨,只盼老爷太太不要扒了他们做下人的皮才好。
过了垂花门,兴儿便留在那门上,自顾自担心他的去了,门上有个婆子接引着贾琏一路往家中去,贾琏难得走得飞快,婆子脚慢,几乎追不上他,只好在后头呼哧呼哧地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