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吉斯抓住门把手,没有丝毫犹豫推门离开。走出病房的时候,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顶灯亮着,白得晃眼。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他自己身上的血腥气,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他走得不是很快,微微低着头。
边走,脑子里边控制不住想。
为什么?凭什么?
做错事的本来就是萨可旦,不是他不经思考就做出那些事情,为了擦这块屁股,桑吉斯不知道牺牲了多少。可萨可旦向来只能看见没得到的,看不见得到的。
一定要自己心肝脾胃七情六欲都统统上供给他。
但凡不顺心意,就要一个人胡思乱想,再造一大堆乱子出来。
屡次三番谋划害人,差点掐死自己也是真动手了,临了还要扣顶高帽给桑吉斯,就算是演的、逼不得已的,可哪一条冤枉了他萨可旦?
他越琢磨,越觉得自己占理。越占理,火气越旺。
桑吉斯实在想不通,为什么有一个人对爱的理念,会是一起去死。
死了还能做什么?再也看不到对方,摸不到对方,还是准备到地府做两个两情相悦的孤魂野鬼?
到底比活着好什么?
桑吉斯攥紧了拳,指节泛白。
他已经走到了走廊尽头,电梯正在上行,他摁了按键盯着数字随着楼层上行变化,心里念叨走吧,快点走,一走了之离开这儿就什么都别想了。
闪烁的数字停在3楼,怎么都不动了。
桑吉斯在原地转了个圈,觉得有点心烦,回头看了眼空荡荡黑漆漆的走廊,又赶忙把脑袋扭回来,用力按了两下按键。
数字终于又开始变化,四楼,五楼,终于停在了他所在的六楼。
桑吉斯吐出一口气,边往电梯里走,边假装不经意往走廊那边瞟了一眼。
眼神转回来,又被一电梯的人吓了一跳。
大多是伤员,不少几个坐着轮椅,齐刷刷盯着桑吉斯,断断续续地咳嗽。
一个个子略矮偏胖的妇人拿着水壶,给咳嗽得厉害的那个孩子递上水,一下一下顺着背。
“走不走?”门口的伤员盯着桑吉斯,好心地摁住开门键。
桑吉斯停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往后退了几步,摆了摆手,“你们先走吧,我坐下一趟。”
话虽如此,可看着电梯关闭往上的桑吉斯,却没有再按动按键。
萨可旦好像也还没喝水,哭得那么凶,还要梗着脖子说狠话,要是哑了怎么办。
或许哑了更好?他再也用不着听那些颠倒黑白的胡言乱语了。
但还有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总还会盯着他,又倔,又笨,又招人疼,像头倔驴。
桑吉斯被自己这个念头逗笑了。
一回神,他竟然已经走回萨可旦病房门口了。
真是作孽。
他抓上门把手,别扭地摁不下去。
进去说什么呢?
喝水。对,喝水,萨可旦还在发烧,得喝点水。
管那么多呢,反正萨可旦自己也说了,他就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现在想回来就回来呗。
要是萨可旦还敢再嘴巴贱,就给他一耳光,反正他也该打。再怎么样,桑吉斯也真的收了这头倔驴的戒指了,气人就气人点……
……至少是头好看的倔驴。
桑吉斯把心平气和四个字心里来回过了三遍,觉得自己彻彻底底冷静了,才用力摁下门把手。
拉开门的时候,萨可旦正坐在床边,捂着手背呜咽。
听见门响,他猛地抬头。眼睛又红又肿,泪还挂在脸上,直愣愣地望着桑吉斯,像是不敢信。
桑吉斯一眼就看到他交叠的双手,以及被拔掉的吊针,才在门外做好的心理准备顿时间烟消云散。
他径直走到萨可旦身边,抓住他的手一看,果然出血了。
桑吉斯剜他一眼,拿起柜边的棉签给他摁住止血,又敲了呼叫铃。
医护没多久就来了,止了血,又在另一只手上给萨可旦打了吊针。
桑吉斯在这个空档,拿起桌边的水杯重新接水,眼睛盯着水流,心里却乱成一团。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气萨可旦,还是气自己。
水流声里,他接了半杯温热的,医护已经退了出去,他回到床边,见萨可旦终于不哭了,抬手把水递过去。
“喝。”
萨可旦盯着那杯水,又抬头看他,喉咙动了动,没敢出声。他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喝。
喝一口,就偷偷看桑吉斯一眼。
桑吉斯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别开脸,拖了椅子在床边坐下。
盯着萨可旦把一杯水都喝下去,桑吉斯才开了口,“为什么拔针?”
“……”萨可旦不说话,嘴唇还挨在杯沿。
“不说是吧,行,我……”
“别!”
不等桑吉斯后半句话说完,萨可旦就急了。
他把杯子放下,垂着眼睫,“我,我想出去追你……拔得太用力了,手疼。”
“你是不是……”脏话还是没骂出去,桑吉斯抓起他的手,骨节分明,出血处已经被贴好,被桑吉斯攥着的指尖虽然有些微微发抖,但指若修竹,白皙又光滑。
比起来,桑吉斯那双因为翻找废墟而多处挫伤的手反而严重多了。
萨可旦显然也注意到了,拢住他的手心疼地问:“你的手,怎么这么多伤?发生什么了?”
“不重要……”
桑吉斯甩开他,不自然地抿嘴。
见他神情不悦,萨可旦也不敢再问,懦懦地半坐在床上偷看桑吉斯。
那灼人的视线桑吉斯想不注意都难,他走也不是,说也不是。明明心里清楚,自己来是要和萨可旦问个清楚的。
“为什么一定要栽赃我?”他开口问,眼睛却不看萨可旦,“你打算离开未联,我知道,但我也打算送你回去了……你为什么还是不放弃那个计划,一定要我在未联身败名裂?”
“……因为你宁愿放弃我,也要选未联。”萨可旦咬着牙,还是看着桑吉斯一字一句说:“我已经问过你很多次了,可你不愿意跟我走……”
“因为我不愿意走,所以你哪怕要我死在未联也不在乎?”桑吉斯也抬头盯着他。
“我没有!”
萨可旦的眼睛飞快地偏开了一瞬,又转回来。
“我那时以为……有温经,有海曦在,未联怎么都不会让你出事的。”他的声音越压越低,“最多,最多就是你在未联待不下去。那正好,你就能跟我回NW了。”
桑吉斯听着,没作声。
他早料到是这个答案。可亲耳听到,胸口还是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这个笨蛋,做下天大的事,就为了这么个可笑的念头。
“你倒是心宽,跟逆党勾结的事情安在我脑袋上,谁能给我担保,万一我真出了事呢?”
萨可旦眼眶又红了,“我没想过会那么严重,我只是叫尼约卡散布点谣言……我没想过会这么严重!我要是知道,我,我说什么都要带你走……”
“带走个屁!”桑吉斯恶狠狠瞪他,“散布谣言?好几沓举报资料都送到检查庭了,我看你是巴不得我去死呢。”
“我真没有!”萨可旦睁大眼睛,磕磕绊绊解释,“我哪里来的资料让他举报?桑吉斯,不是我做的。”
“那是尼约卡恨我恨得要命又自作主张了?”桑吉斯眯着眼睛,继续试探,“那他有没有绑着你的腿不让你走啊?未联放的消息你也不在乎,说不准还听着广播等播我的死讯呢吧。”
萨可旦这回没急着解释,一张脸皱巴巴的,嘴唇嗫嚅了半天,竟然哇一声哭叫起来。
桑吉斯看他张着嘴嚎啕大哭,烦得不行,更觉奇葩,到底是谁该哭啊。
“闭嘴,别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