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端再次驾马行进,只是这一次他小心翼翼地放缓了速度,薛函不敢多说什么,也慢慢跟在后面。
不多时,这股不知来处的血腥气越来越重,几乎是扑面而来,刺激得令人作呕。
忽然江端勒马停住,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翻身下马,只是他刚踩在地上,突然脚下一滑——像是踩到了什么东西。
薛函下马后顺手点燃火折子,在月光与火光的交相辉映下,江端俯下身仔细去瞧,看清的一瞬间江端瞳孔骤缩,惊恐地后退一步,他真真实实看见了自己方才是踩在什么东西上面。
是一只手。
手上的血红得令人胆寒,江端的呼吸变得粗重,他强压下心头恐惧的声音,默念着一定不要是林澈。
他接过薛函手中的火折子,颤抖的手慢慢挪近人脸的位置,见到是陌生的面孔,江端猛烈跳动的心才终于静下几分,可他没发现身后的薛函陡然变了脸色。
江端手一抖,火折子落在地上,忽明忽灭——脚下的斜坡上几具死尸横陈。
江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去,最上面的那具尸体尚未瞑目,月光的映照下,那张熟悉的眉眼此刻如一潭死水般映入江端眼帘。
是林澈。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江端的咽喉,尽管来的路上已经想到了最坏的结果,可当结果摆在他面前,江端仍是接受不了。
江端突然很想问他到底欠这世间什么,为何要一次次带走他身边之人,他如履薄冰这么些年,最该死的仇人已经饮恨西去,到底还有谁与他有这般深仇大恨,非要置他于死地不可!
他无力地跪下来,脑中如走马观花般闪过两人这十几年相伴的光景,从儿时初见,到经年不离的守护,甚至千里相随同归大顺,最后到如今……
生死相隔。
曾经林澈在他面前一遍遍许下的诺言此刻如万钟齐鸣,在他的耳边不断回荡——
“殿下,我林澈此生,只为永远追随您、保护您。”
“若有一日未尽职责,我将堕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殿下,没有你,便也就没有了林澈。”
也不顾死尸身上的血污,江端伏在林澈冰冷的脊背上痛哭出声。
分明经历过那么多次的生离死别,可江端还是学不会如何面对。昔年大楚覆灭,他身边就只剩叔父和林澈了,如今上天还要将林澈也带走。
江端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上天要这般折磨他,如果想惩罚他,就让他此生不得好死,万万不要惩罚他身边之人。
薛函作为影卫早已看惯了生死,可江端的哭声在浓墨夜色中化开,织成无形的巨网,将无垠的绝望笼罩在这片墨色下。
绝望凝结成刀刃,仿佛也一刀刀割在薛函心上,他本就不是薄情之人,此刻默不作声地守在一旁,也慢慢红了眼眶。
“对不起……”江端伏在林澈身上,哭着一遍遍道歉,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稀释他心中滔天的悔意。
“常侍,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吧,”薛函无疑还保持着清醒的头脑,他知道若仇家发现死的不是江端,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如果他们发现死的不是常侍你,一定还会再回来的,我们真的得走了,常侍!”
薛函有些着急,他不忍地看了眼林澈,又道:“您也不想林澈就这么白白死去吧!他是为了您能活下来而死,不能让他白费功夫!”
江端终于抬起头,良久,他哑声道:“你说的对。”
江端缓缓站起身,强行咽下喉咙里的哽咽,他垂眸看着林澈,悲恸道:“林澈你等我……”
江端的泪又滑落下来,“等我有一日一定……一定带你回家。”
他们的家远在千里之外,可江端回不去,林澈也回不去。
活着的人连回家都是奢望,更何况客死他乡的亡人。
江端不信鬼神之说,可无数个思乡的深夜里他都在畅想,若是世间真有灵魂所在,去往阴曹地府前能否魂归家乡再看一眼?
此时,月光终于从沉沉乌云中冒出头,无声铺在大地上,乃至人的肩头,像一层洗不掉的霜。
四下没有风,连虫鸣都早已沉寂,唯有这月光公允地抚遍万物,却半分暖意也无。它照见眼底空茫,照见无力扭转的残局,漠然地陪着人沉坠进无边的深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