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雪关上门,将门外那个惹人心烦的存在与自己隔绝开来。
他接了杯热水在沙发上回了会儿神,却仍感到一阵坐立难安,纪枨刚才的话一股脑儿地挤进他的脑袋。
追求他?
不需要回应?
连律师也不当了?
听起来很荒诞,或者说蠢透了,像中学生脑子一热后不管不顾的傻话。纪枨把他当傻瓜吗?这番话换做四年前,他也许会感动得一塌糊涂…
这个念头刚升起,岑雪便被一阵迟来的、尖锐的恍然刺痛。
没错,自己当初正犯过这样的傻,生平第一次追求别人,不计回报地对他好,甚至要为了纪枨放弃千载难逢的机会…岑雪自嘲地想,怪不得以前薛归帆总处处看纪枨不顺眼,想着法儿的让他们分开。
所以,这四年的时间,只是让一切回到了正轨上。
岑雪躺倒在沙发里,默默想,那为什么纪枨又要来打乱他的生活呢。一股巨大的疲倦感席卷而来,他陷进沙发里,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
…
“和你很相配。”
几片冰凉的触感落在肌肤上,岑雪睁开眼,瞧见近在咫尺的少年——英俊的眉宇间尚显几分青涩,穿着没有logo的黑色冲锋衣,背包的肩带因为长久使用磨出了毛边。
这是四年前的学生纪枨,不是某位西装革履、一身名牌的精英律师。
今天,岑雪对纪枨撒了谎,他说自己已经忘了是假的,过去的几年,这一幕甚至时常出现在他的梦境里。
两人并肩站在学校外的车站,细碎的雪花无声飘落,沾湿了他们的肩头和发梢。
为什么自己总对这一个晚上,对纪枨的这一句话念念不忘,记忆犹新?岑雪望着少年的双眼,久违地尝试回忆起当时的心情…
岑家四个兄弟里,只有岑雪的名是单字,还是一个男孩儿不常用的、秀气的名字,配上他这张清丽的脸蛋,曾闹出过不少误会。
诚然,岑雪喜欢自己的名字,但年幼时的他爱黏着哥哥们,比起标新立异追寻独特,他更想要的,是和哥哥们一样,叫别人一看名字,就能知道他们是一家人。
妈妈也曾经说过,期待她这最后一胎是个乖巧的女孩儿,每每提起此事,语气里似乎总有些遗憾的意味。
岑雪知道,他们并非遗憾自己的降生,相反的,他和哥哥们都得到了父母平等的爱。
可有些念头却像一根小刺,时不时轻轻扎他一下:这个名字,是不是原本并不属于他?是不是本该属于一个未曾到来的、被期待着的女孩?那他呢,妈妈爸爸有没有真正为他起一个,只属于他的名字?
岑雪已经长大,大到不该纠结于此的年龄,大到就快要忘掉这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了。
…可纪枨却认真地告诉他,这个名字和他很相配。
相配,是命中注定,是本就该属于他的。
他从不认为所谓一见钟情的那天是多么重要的开始,反而将这个时刻珍藏在心底,或许正是纪枨这句简单的想法,令自己产生了截然不同的悸动。
此刻,在迷离的梦境中,岑雪静静凝视着那双年轻的眼睛——自己当初竟然是被这样一句轻飘飘的话俘获,深陷于此,不可自拔的吗?
真是孽缘的开端。
岑雪移开目光,梦里的他没有再主动踮起脚,去亲吻纪枨。
公交车正往站台驶来,他和纪枨或许只是偶然在同个站台等车的路人,那辆可以载他离开的公交车缓缓停在他跟前,吱呀一声打开了门。
岑雪心中竟有一丝解脱,一切在这里打住是最好的,他不必再重蹈覆辙…纪枨也不用曲意逢迎,讨好自己并不喜欢的人。
然而下一秒,梦境中的少年却做出了记忆中不曾有过的举动。
他一言不发地伸出手,在岑雪即将迈出步子前,捧住他的脸,温热的、带着些许笨拙的吻落了下来,紧紧封住他的唇,有力的手臂将岑雪锁进怀里,不许他后退半分。
岑雪猛地睁开眼,打了个寒战。他是被冻醒的,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
他揉了揉发疼的脑袋,怔怔地回忆起自己的梦境,紧接着,他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好,这天晚上,他靠着医生给他开的助眠药,才勉强得以入睡。
…
隔天醒来,岑雪脑袋像是灌了铅,昏沉得厉害,连带着视线都有些模糊。
难道是昨晚兜风着凉了?
想到今天排得满满的日程,和那几个推不掉的重要会议,他强撑着起床,从医药箱里翻出感冒药,和水吞了几粒。
去公司的车上,岑雪在后座上眯了会儿,药效带来的困意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他却不敢在这个时候用咖啡以毒攻毒,只能硬撑着。
上午的会议如期进行,岑风语发现弟弟的状态不对,刚走出会议室,他便立刻拉过岑雪嘱咐:
“你回家休息——不是回你那个公寓,都没有个照顾你的人,你回家,让凯文叔给你看看。”
凯文是家里的私人医生之一。岑风语一个眼神,旁边的助理立刻会意,就要通知备车。
“哪里就有这么严重,”岑雪摇摇头,拦下助理的动作,“小感冒而已,我刚吃了药,已经好多了。”明明自己都快三十岁了,可在某些时候,哥哥还总把他当做需要照顾的小孩儿。
反复保证自己没事之后,岑风语才勉强让步,转头吩咐助理:“今天的午餐别订之前的餐厅,换点清淡的…”
他又问岑雪:“药带了吗?”
“带了带了,放心吧。”
尽管没什么胃口,抱着补充体力的想法,岑雪还是吃了些午餐,吃完感冒药,他裹着小毯子在办公室的隔间里小睡一会儿,醒来后,确实感觉清爽不少。
纪枨推门进来时,他恰好在办公桌后打了个喷嚏。
岑雪还没反应过来,男人便大步走到他身边,目光自上而下,仔细端详起他的脸色:
“身体不舒服?”
岑雪惊讶地眨眨眼,怎么不通知一声就过来了,进来前也不先敲个门。
岑雪把视线移向刚追进门、一脸无奈的Jessica。
“我和纪律师说了您不舒服,正在休息…”Jessica心里暗暗叫苦,这不能怪我呀,她是想让人别来打扰的,哪想到纪律师一下子跑这么快,拦也拦不住,根本来不及通知。
“不是昨天才来过?”岑雪默默地带动转椅往后退了几分,离纪枨远些。
“去法务部调了些资料,顺路来汇报工作。”
拿了资料就回律所去啊,法务部在十六层,这可是顶层办公室,顺什么路。
岑雪没接话,仰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臂,静静地看着他,想知道他还能编出什么谎话来。
纪枨却突然伸出手,用手背轻轻贴了贴他的额头。
天哪!一旁的Jessica没想到,她还在场呢,纪律师都敢这么大胆,她忙低着头,小步快挪退出了办公室。
岑雪立刻把他的手打掉,没好气道:“纪律师平时也总对客户动手动脚?”
“再这样下去,我不介意让你也体验一下被告席的滋味儿。”
“你助理刚说你身体不舒服,”纪枨收回手,语气沉了下来,“你现在应该放下工作,去医院或者回家休息,我送你。”
他说着,不由分说地就要拉岑雪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