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雪刚回到家,便冲到洗手台前,仔仔细细地将手洗了数遍,直到手指搓得通红,却始终冲不散萦绕在他胸中的滞闷感。
他撑着台面,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从床头柜里翻出药瓶,和水咽下两粒,岑雪抱着抱枕蜷进卧室的沙发里,十几分钟后,那股胸闷感才缓缓褪去。
距离他踏进纪枨家门不过一个小时,岑雪却觉得自己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折磨。
今夜,他终于得到曾经绞尽脑汁也想不通的答案,可心里并没有因此豁然开朗,反而像堵了块大石头,只有更深的淤堵与荒唐。
不说纪枨的话究竟有几分可信度,岑雪甚至想到一个极度荒谬的可能——纪枨会不会是这几年都没遇到合他心意的床伴,想起他身体的好处,才来吃他这口回头草?
但假如,假如那是纪枨的真心话…
又能怎么样呢?
一句“为你好”无法将他遭受的痛苦一笔勾销,倘若道歉和坦白便能换来原谅,那他被丢在地上的真心算什么,为此郁结的那段时间又算什么?
岑雪想,他不应该再如此看轻自己。
他翻身,任由身体陷进沙发里,又默默想,可他似乎也不想再折磨自己了。
…
昏沉间,身体忽然一轻,有人小心地托住他的膝弯和后背,将他稳稳抱起。岑雪掀开眼皮,模糊视线里映出一张熟悉的脸。
“…归帆?”
薛归帆将他放在床上,摸了摸他的脸:“怎么睡在沙发上,今天忙了点,来晚了。”
这些天,薛归帆总在忙完工作后第一时间过来陪他。
岑雪侧躺着,半张脸陷进柔软的枕头,他静静望着薛归帆,卧室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眼里,漾着湿润的光。
对方刮了刮他的鼻子,笑问:“怎么了,有话和我说?”
“归帆。”他看见岑雪缓慢地眨了眨眼,片刻犹豫后,轻声问出了一个他怎么也没想到的问题:
“你会一直爱我吗?”
薛归帆不假思索,答案脱口而出:“当然。”
“一直是,永远是。”他握起岑雪的手,放到唇边珍惜地吻了吻:“你这和问明天太阳是不是打东边升起有什么区别?”
以往他如此油嘴滑舌,总会收获岑雪嫌弃的眼神,运气好点,岑雪还会羞恼地来打他嘴巴。
可这一次,他看见岑雪的眼眶迅速泛红,积聚的泪光凝成一滴泪,顺着他的眼角滑落,洇进枕巾里。
薛归帆心头猛地一紧,立刻坐到床头,环着肩将他搂进怀里。
“怎么回事,谁欺负你了?”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找到了首位怀疑对象:“是不是那小子又来纠缠你?我去找他算账。”
岑雪摇头,拉住他的衣袖:“不是。”
他吸了吸鼻子,说话也带着鼻音:“你也是傻瓜,说什么永远,你一辈子都不结婚了?你爸妈抱不到孙子会放过你?”
和岑雪不同,薛归帆是家里的独子,也确实有大把的产业要交给后代继承,不管怎么想,都不可能一辈子不婚,陪在他身边。
“管他们怎么想,我不愿意,还能把我架着去婚礼不成?”薛归帆替他擦去眼泪,“我这辈子就爱你一个,怎么好去祸害别的姑娘,我看他们还是趁早接受自己儿子没人要的现实吧。”
见岑雪抬起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自己,薛归帆心念一动,故意逗他:
“不过,要是他们不再认我,把我名下的财产和股份都收回,我可就无家可归了,你要不要好心收留我,嗯?”
闻言,岑雪眨了眨眼,开始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
从小到大,薛归帆送给他的那些礼物,换成钱也是一笔十分可观的数目了,即使断了经济来源,也够他一辈子吃穿不愁,拿去做笔生意,没准还能东山再起呢。
“嗯,我会给你钱花。”他神情认真道,睫毛上还沾着细碎的泪花。
薛归帆心头一烫,捧着他的脸胡乱亲了几口:“你放心,绝对不会那样,这世界上哪有向老婆要钱花的男人。”
岑雪破天荒地没有推开他,不知怎么的,他今夜格外爱胡思乱想,踌躇一下又问:
“那你呢,你不想有自己的小孩?”
这几年,薛归帆确实被父母催促过尽早成家。他对所谓血脉延续并无执念,也无法理解长辈的急切。
可此刻抱着岑雪,这副温软的身体乖巧依偎在他怀里,薛归帆忽然有些明白了,如果可以…
他何尝不希望这世上有个独一无二的、只属于他和岑雪的联结。
“如果你能生,我或许会想要,否则这个问题就没有意义。”他收紧手臂,将人圈得更牢,声音低沉温柔。
闻言,怀中人垂下眼帘,似乎真的在为这件事感到懊恼。
见状,薛归帆急忙补充:“你要是真喜欢,我们去领养一个也行…”
“不。”岑雪摇摇头,往他怀里缩了几分,小声道:“只有我们两个也很好。”
岑雪极少这样柔顺地向他撒娇,更少说这种近乎直白的情话。薛归帆敏锐地察觉到,他今晚一定遇到了什么事。
但此刻温香软玉在怀,脆弱依赖的姿态撩动着他的心弦,让薛归帆无暇深究。
楼下的前男友?他是小雪的第一个男人,小雪对他有些难以忘怀是正常的,可他已经是过去式了。
薛归帆想,从今往后,岑雪只会有他,只会属于他。
…
休养五天后,岑雪回到了公司。
岑风语本想让他多歇几天,可岑雪一闲下来就忍不住胡思乱想,不如用工作填满时间。
工作时,他不会有心思去想那些惹人心烦的人际关系,反而更能帮助岑雪静心。
可还没等他清净多久,午后,助理的内线电话便打了进来:
“总监,钧重律所的…”
岑雪打断她,语速略快:“不见,就说我不在。叫他去和法务总监谈…”
还没等他说完,另一道女声在电话那头响起:“岑总监,这么不想见到我呀?”
岑雪愣了愣:“…夕妍?”
他没想到这次是顾夕妍过来,女人进门后,岑雪下意识往她身后望了一眼。
顾夕妍笑眯眯地走过来,将文件放在桌上:“纪律师去法务部开会了,他让我来向您汇报工作。”
岑雪点了点头:“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领导开了工资的嘛。”顾夕妍朝他狡黠一笑。
她看起来大大咧咧,一进入工作状态,姿态便立刻认真专业起来。
半小时后,助理送进来茶点,岑雪请她稍作休息。
茶点是岑雪平时爱吃的,恰好也很合顾夕妍的喜好,她两眼放光道:“哎呀,这个口福我就替纪律师享了。”
岑雪抿了一口茶,问:“他怎么今天想到叫你来。”
顾夕妍也感到纳闷呢,前段时间纪律师有事往这儿跑,没事也要找事往这儿跑,几天没来了,今天好不容易过来一趟,却说只是来开个会,让她代为报告。
顾夕妍耸了耸肩,道:“谁知道他怎么想呢,我也觉得这不对吧,求复合不得再主动点、积极点,拿出点诚意来?”
闻言,岑雪被茶水呛了一下,咳嗽起来。
“求复合…”岑雪无语,这人怎么什么都往外说,“他是这么和你说的?”
“额,差不多吧。”顾夕妍道。
纪枨当然不可能主动和她说这些,其实是她以帮忙作为交换条件,好不容易才从他嘴里撬到那么一点儿,就一点点儿。
“纪律师说,当初你们是在酒吧认识的,他那时还在做酒保,然后…”
岑雪静静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