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正因为睡不着,次日我起床格外早,本来是想转一圈看看有无遗漏要带走的东西,却与后丘打了照面。他背着行李,头戴棉帽,一副要出远门的样子,与我骤然碰面,一时间愣住了。
“你要走了?”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打扮,“你要独自出发,不等我们了?”
“我想了一晚上……见面势必尴尬,不若就这么告别吧。”
他表情很认真,话也说得直白,却让我琢磨了一会儿才理解他的意思,失落之余,也从心底涌上愤怒。
“以前没有女子给你表白过吗?”
他答:“有的。”
“你都是这么处理的?一走了之?”
他答:“是的。”
我笑了:“哦,这样。”
他顿了顿,看我没有别的话说,就用四个字为我们的“缘分”终结。
“就此别过。”
“别过!”我道,“我还要收回对你的喜欢——我看错人了!”
他没再回应我,径直出了门。或许他身边诸多戛然而止的好感中,我成了最不体面的那个,但我真的好气啊!
我怎么以前没发觉他是个如此冷漠、如此莫名其妙的人?他明明那么会交朋友,那么游刃有余,他有无数种方法让我们不要那么尴尬,甚至他今天都不必说什么话,我已经决定不再提及昨日冲动的表白了……他都没有,非要不体面地结束我们的关系,连朋友都不要做。
混蛋,神经病,你爱去哪去哪,我真是鬼迷心窍,瞎了眼睛。
回到院里,妙霰竟然站在门口眼巴巴地看我。
“后丘走了?”
我“嗯”了一声,她将手中的一个布包给我看。
“应该是他放在门口的吧。”
不用拆开,单看形状,我也知道里面是银子,价值不菲。加上昨天刚给我的,他把身上所有钱都留下了。
……气死我了!
我一把抓过来,扔入雪堆中,转头进了房,妙霰跟在后面说:“你俩还真像,你就给冯郎中和乌鸦嘴送过钱……”
那能一样吗!但我又想起冯郎中房里没带走的银子,以及乌鸦嘴临别前的痛哭……好了,我这回知道送钱不是好事了,还好没给小来钱,否则他也要恨我的!
小来,多么好的小来!后丘到底哪里比得上他?我真是瞎了狗眼。
“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啊?”妙霰问,“还要去觐坞吗?”
“不去!你要去哪,我随你走。”
妙霰叹道:“我也说不好,唉,这太突然了,要不是你醒得早,我们连道别的机会都没有……不对,现在我都没有好好道别呢。我能理解小来师弟当年的感受了,怪不得他惦记了你十年,我觉得除了眷恋,也有恨意在。”
非要刺痛我是吧?非要说我不爱听的话是吧?我也放任心中的猛兽肆意啃咬,恶毒地回敬道:“龙文贲也是这么想的,张处麒也是这么想的,甚至你母亲都是这么想的,这些人谁又能等你十年呢?”
说完我又后悔了。妙霰是我的朋友,她那些话没有恶意,因为本就是事实。她是我最后的朋友。
“对不起……我心情不好,拿你撒气更是不该,你要怎么骂我,随你吧。”
妙霰小大人似的,只是长叹一声,拍拍我后背安慰道:“别着急,可久,我们都只活过一生,谁也不知道怎么做才算好。我不好,你不好,后丘不好,石太阴不好……我们都有毛病,但我们都要好好地走自己的路。”
我怔怔看着她。我真是差劲得可以,竟要靠一个孩子安慰,她说得又那么对,看透这个世界的“不好”后,无论是懊恼、愤怒还是遗憾,都跟着有所减淡了。
“走吧。”
我背起行李,去雪堆儿里把钱挖出来。谁会跟钱过不去呢?不管去哪,路都要接着走啊。
耽误了这么久时间,后丘走时天蒙蒙亮,我们辞别何叔出发,天色已然大明。他的脚印领先我们,混入纷杂人迹后,渐渐辨认不出,渐渐分道扬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