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来抓逃兵的督军竟然载寇而归,还被逃兵们簇拥着去礁石滩前看海寇留下的泊船,在进一步查看俘虏们的衣物和随身物品后,她们有些踟蹰了。
“就算抓住海寇,也难以脱罪,你们擅自离营,这是严重违反军令的!”
我一听就知道话口已松了,她没说“逃役”,而说“擅自离营”,严重程度截然不同。然而李户屠等人听不明白,一味地问抓住海寇能不能将功折罪,把那督军问烦了,挥手打断道:“问也没用,我说了不算,我只按军令行事,你们有什么想申辩的,去对将军说吧!”
说罢,她唤手下把众人拿了。
“青面帮”各个不服不忿,说要向将军讨个说法,两名逃兵罪名更重,私逃禁闭,和海寇一起遭遇五花大绑。
那两人就有些懊恼:“还回来干嘛呢?跑了不好吗!你们真没人性,就这样对待有功之人……”
其实我也该在得手后抓紧离开的,现在可好,又被逮回去了。
唯独妙霰,完全不在意似的,还趁机对我挤眉弄眼。我知道她有话说,朝她靠近,听见她道:“见了将军,一切就好办了。”
她是好办了,正愁没机会见到军营里的高官,把她披着平民百姓外壳的真实身份暴露出来,现在正中下怀。旁人可就惨了,我看着尚给妙霰做嫁衣却不自知的“青面帮”,海平面上已经露出太阳的轮廓,海水和血水干涸在衣服上,疼得许多人龇牙咧嘴。
大家逐渐抱怨起来,指责完督军的无情,有人把矛头对准妙霰,说都是她怂恿,鼓吹什么将功折罪,现在功立了,人家根本不领情……妙霰沉默着,对这些话充耳不闻。
我忍住帮她声援的冲动,并且隐隐觉着,妙霰完全不关心“青面帮”怎么说她,保持沉默地亦步亦趋,是为了专注思索对策。她已经在琢磨下一步应对方案了,而非躲在我身后,同我商量。
这样很好。
于是我也沉默,跟随督军回到营地,穿过重叠的军帐,来到我从未涉足的区域,安静等待督军进帐汇报。
——
2.
没一会儿的功夫,溪斋驻军首脑陈将军就掀开大帐走出来了。她四十多岁,身材魁梧,衣不解甲,却散着头发,凌厉的目光先是将我们扫视一遍,才命人将海寇带走,由她亲自审问。我们绑在军帐前,席地而坐,吹着冷风,由八个披坚执锐的士兵守在四周。
身上很湿,晨风很冷,有人打了个喷嚏,抱怨一句“还不如去禁闭室呢”,就被卫兵呵斥闭嘴。我们默默紧贴彼此取暖,捱到天色大明,太阳暖洋洋地照在头上,陈将军才重新出现。
士兵们扯起已经双腿发麻的我们,粗鲁地叉进将军的大帐。我们踉跄着提携彼此,站在陈将军面前。
“为何逃役?”
好嘛,罪名又复辟了。那几人冻得嘴皮子都不利索了,关键时刻没一个派上用场。我见没人辩驳,生怕罪名坐实,连忙道:“不是‘逃役’,是‘离营’,她们是去抓海寇的。”
陈将军冷冷看着我:“她们?”
我尴尬道:“……我们。”
“怎知那里有海寇出没?”
李户屠艰难回答道:“最近海寇频繁试探海防,我们每天晚上都枕戈待旦,以备不时之需!”这是她们路上商量好的托词。
“海寇行踪谨慎,特意选了罕有人至的礁石停靠,从营地也望不见那处死角,你们是如何发觉异常的?”
陈将军难以糊弄,将众人诘问得脸色青白,将军又问:“谁是第一个洞悉敌情者?”
一阵沉默后,两个逃役的站出来了:“……我们。”
“关了禁闭,却能刺探敌情。很好,看来我们军中人才辈出,有人长了千里眼、顺风耳!”
石磨般的巴掌随着拍到桌上,罪犯最怕这阵仗,当即俯身兢兢,说不出话。陈将军又问:“还是说,你们这群‘青面帮’与营外勾结,伺机相继逃役?”
“将军明鉴,绝无此事……”
“那禁闭者是如何逃脱的!”
陈将军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受不住威压,大家七嘴八舌地拼凑出了逃跑前后所有细节。陈将军闭口不谈抓获海寇的功勋,只说军纪,叫来军曹将大家的口述记下,搞得众人十分窝火。
“将军,我等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李户屠道,“至少海寇是我等切切实实抓获的!”
人在遭遇不公时容易走向极端,既然功劳没有公平给予,罪名也要雨露均沾。
“我们出营是她挑唆的!”有人指着妙霰道,“她说若有军功便可换抵罪行,不若冒险一试!若我们有罪,她也是主使,还有彭二,撬棍都是她找来的,谁都别想往外摘!”
我就说这群人是一盘散沙,没有利益牵扯时亲爱一家,出事就要一损俱损。我不说话,妙霰也不辩白,陈将军着重看了她一眼,不像不知妙霰真实身份的样子。
“你们身为充军重犯,有机会报国已是法外开恩,竟然胆敢私自决定,结伴逃役?功劳未定,罪名倒实,先关起来,一边审海寇,一边审你们!”
士兵上前将我们扭住,陈将军附耳吩咐了手下什么,就大步流星离开了。我们被送去关押违纪士兵的小牢房,妙霰本在我前面,押送她的两位士兵脚步一转,将她送去了另一条路。
我在身后大叫,没人理我,挣扎未果,李户屠安慰我道:“别担心,你妹妹是个小孩,谁也不能与她计较!”
我们一个个被扔进狭窄的牢房,我还是向着妙霰的方向张望,李户屠再次劝我,我没好气道:“没人计较?方才谁要拉她下水来着?谁说一个都逃不掉来着?”
“我们只是抱怨,不是针对你妹妹。”李户屠道,“毕竟心里是真憋屈,偌大的功劳,就这么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