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霰道:“那你就留在我身边,有我在一日,就保你一日!”
有她的一日,就有我的一日,她从前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是对大人的模仿,现在则是身体力行地将我变成了她的担当。
我甚为欣慰,却也暗中觉得窝囊——从始至终,我又做错了什么呢?
我坐在马上,忍耐着屁股上的不适,妙霰旁若无人地拍马在前,路过的所有奴仆都抬头看她,眼神里不是惊恐,而是敬畏。
我们就这样马不停蹄跑去密宁,到达军营时天都黑了,看守营门的士兵收了妙霰携带的介绍信,管我要我的,我说没有,她说那可不能让我进,妙霰就道:“哪那么多废话?我是妙小姐,我带护卫有何不可?跟你们将军如实禀报,少自作主张了!”
那人见她凶恶,喏喏应了,带我们去营房,妙霰一边扶着我,一边小声说:“我算是看出来了,为何从低阶士兵做起?明明还是妙小姐的身份有用,我若是个空有军功的常人,谁搭理我呀?自断双翼的事傻子才干!以后我就当我的妙小姐,用我的方法处理问题,否则谁也保护不了!”
这又不符合将军的命令,甚至不符合武德侯的,但我现在无暇顾及她的选择,我甚至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我们去见了守军长官刘将军,此时已是深夜,简单交接后,她就让我们去休息,只给妙霰安排了帐篷,我只能躺在床边的地上凑合一宿。我们俩都没吃饭,肚子在深夜屡屡传出异响,也许是累极了,就这样渐渐睡去,连一个整觉都没睡完,就被吵嚷声惊醒了。
那时天还没亮,帐篷外闪烁着火把的光,我与迷茫的妙霰对视一眼,听见帐外有人道:“传妙将军之令!彭可久违反军纪,不得脱逃,余下四十六棍,当场执行!”
这个狠心的女人,竟然杀到密宁军营来了。
妙霰骂骂咧咧下了床,让我别出去,单枪匹马掀开帐帘,跟传令的军官吵了起来,刘将军也来了,居中调节,但妙霰谁的话也不听,就守在帐篷前面,一个人都不肯放进。
军营这个地方,情理讲不通,道理更讲不通,军纪比天大,妙霰转眼就要不敌,又转身掀开门帘,进来找我:“你跟我来……你信我,我保着你。”
我便跟着走,除了跟着,我也没有选择的余地。她拉着我站定帐前,面对一众人等虎视眈眈,熟睡的士兵也被我们吵醒,大家出了营,远远地张望。
“彭可久是我的人,跟我来了这座军营,母将的责罚我不欲推脱,但到哪里,就有哪里的规矩。”她道,“敢问将军大人,违抗军命,愚忠害主之人,在此营该当何惩?”
她目光向刘将军递去,刘将军道:“轻则五十鞭,重则当斩。”
妙霰道:“未酿成严重后果,甚至有缉拿海寇之功呢?”
刘将军道:“二十鞭。”
“若此人临危不惧,数次于畏难之际以命护主,这次违反军令,也是挂念主人安危,不得不冒险而为呢?”
刘将军也知道妙霰的意思,顿了顿道:“不若……打五鞭子,小惩以示大戒?”
妙霰看着我,状似松了口气:“行刑吧。”
——
3.
我知道,她最大限度也只能争取到这个结果,五下鞭子总比五十下板子轻松许多,至少我不会有瘫痪风险。
我脱了上衣,不辩一词,任由鞭子噼里啪啦抽到身上,留下五道红痕,很丢人,很无奈,也很快过去了。
“惩罚完了,从今以后,不得再用之前的罪名过来找她。”妙霰冷然道。
行刑官被她打发走,看热闹的士兵却未散去,我听见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我算开了眼界,给妙小姐卖命,小姐也会拿命护着你……”我抬头望去,从那些人眼中看见深刻的拜服和向往,或许这就是将领应该追求的名望。
我穿好衣服,随她回帐。她是始作俑者,却只从武德侯处多领了一年历练,升了小官,去了新的地方。可她有了能耐,能为我争取恩典。
“多亏有我,可久,不然这关可不好过。”
我身上有伤,一直在帐篷养着,妙霰已经试领一伍,和她的新亲随见了面,我耳中听着外面的热闹,总感觉失去了什么东西,心里闷闷的难受,甚至莫名其妙流了几滴眼泪,一路的颠沛流离都没让我委屈,却在这几人的包夹之中,觉得自己十分可怜。
妙霰中午回营,带回一包食物,问我好些了没,我点点头,她笑:“你就安心多休息几日,不必担心我,大家对我这个伍长还是心服口服的。”
我继续点头:“那真好。”
“五鞭子,换了个自由之身,挺值得吧?”她问。
我提醒她,是四军棍零五鞭子,妙霰就道:“这和咱们之前在江湖上受的伤比,算什么呀?”我又提醒她,闯荡江湖时,我从未让她受伤,妙霰点点头道:“是啊,可是你这伤是必须要受的,不然没法交差啊。”
“母亲捍卫军纪,你逃不过惩罚,若是不罚你,军中威严何在?其他人如何服从管教?但也不能真的罚你,母亲知道你有苦衷。”妙霰道,“所以就需要我以强硬之姿救你出来,你摆脱责罚,恶名我背,你还能跟我在一块。”
原来是这样,谁都知道妙霰不是无缘无故立功,既然有我参与,就得有个说法。我向军纪低头,才能让妙霰的功劳坐实。这又是场体面的交易,用我的下场,交易他们的体面。
但我们为什么不能有话直说?为什么非要拐弯抹角?为什么非要互相亏欠,彼此通融,而非真心一以待之?
自打来了这儿,我一直闷闷的,听她这些话更不开心。她忘了,我本不该受罚,是被裹挟着出发找她,忘了我一心惦记她的安危,即使没功劳,也不该把账算到我头上。
我沉默,妙霰还要惹我,问我又怎么了。
“我有点想念稚元了——小时我受了委屈,她都会为我出头,不惜任何代价。”
妙霰道:“难道我还不够为你出头吗?”
够,作为主人,确实是够了。
可为何那么不甘?我正在期待什么?她这么做让我不舒服,又该怎么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