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住手!”
突然自身后传来一声暴喝,我知道草率的刺杀行动无法满天过海,但也不想被人阻止,动作微凝之余,剑还是带着怨气刺了出去。没入胸前的一刻,我就知道并未命中要害。
为什么该绝被他杀了时,没有人出现,喊这声“住手”呢?
凶手厉声痛叫着,我被瞬间蹿到面前的黎大人一拳击开。
“彭可久!你在干什么?!”
她知道我在干什么,否则根本不会返回这里。她的手下跟着鱼贯而入,来不及震惊,就七手八脚地帮忙给凶手止血。黎大人挡在我和他中间,严肃而凌厉地看着我:“我是个官!我不允许你用江湖仇杀那一套报复,他的结局自有律法裁定,不是你彭可久!你不要自寻死路!”
我没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被我气坏了,把桌上放着的一副铐子狠狠摔在地上。
“这么做有什么用?骆小郎能死而复生还是怎样?你就是为了自己痛快!”
“就是为自己痛快,谁让我一直不痛快?”我终于忍不住开口,“他落网不会令我痛快!手刃他才会!”
“那你和他有什么差别?”
当然有差别,我不是凶手,没有殃及无辜,我知道复仇的手段低劣,也知道黎大人该为此生气,她马上就要交接犯人了,被我这么一闹,会增加很多负担——但我不后悔。
“你就算忘不掉仇恨,也不要自甘堕落,不要与污浊为伍!”黎大人道,“你以为我不懂你怎么想?我师傅惨遭毒手时,我满心都是复仇,恨不得用尽一切手段让那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世上并非只有你有情有义!但把你赔进去,余下人生都在牢狱中,又能补偿对谁的亏欠?一时之气不可取啊!今日只看到他杀了骆小郎,而北部仙家道的、西部若干类似案件的真相尚未揭晓……”
说到这儿,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凶手,彼时大家已经抱着他横放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止血。剑身上鱼骨状的血槽第一次被红褐色填满,众人害怕拔剑后流血更快,不敢擅动,黎大人又对我道:“赶紧去把医官唤来,她也去补觉了!”她竟然还敢使唤我帮忙,我也真的跑去叫人了。
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汩汩流血的伤口得以包扎完毕,他不会死,却要三日不得移动。原定于今日的交接没法顺利进行了,黎大人身为长官,未看护好重要犯人,这是重大失责,即将面对狂风暴雨。但她顾不上自己,想尽一切办法帮我减轻罪名,包括我协助破案的功劳、身为死者“情人”的悲恸,都被翻出来,成为谈判的筹码。
我真诚地向她道歉,为我对她的连累,不为这件事本身的对错,黎大人只是道:“你的情义,骆小郎的在天之灵都看见了。”
那有什么用?做了再多,懊悔了再多,他都不会在我身边问东问西,活蹦乱跳,甚至没能成为一个有潜力的厨子学徒。生命是如此脆弱的东西,哪怕只是个无辜的路人,只要被意外盯上,分别即是永别。
我又想到妙霰不顾一切去江湖游历的日子,原来那些化险为夷有运气的成分,原来我错把幸运当成了常态。
——
2.
若前来交接人犯的统武处官员是何叔,我兴许还能说上几句,可惜是个不认识的家伙,看见奄奄一息的人犯,登时勃然大怒,说什么也要将我一并押解走。
不光是黎大人在劝,助阵捉拿凶手的江湖姐妹也在劝,大家都知道该绝的无辜受累,理解我的冲动行事,更何况我们遭遇不幸前还在想着救人。黎大人连保辜的钱银都准备好了,最后押上自己的仕途,立争将我取保。我签下一封保证书,表示不会再冲动行事、寻衅报复,保辜钱银全用来救助凶手,若他死了,我将获罪收监,不得脱逃,此事才算告终。
我是否系狱,将取决于杀人犯是否还活着,这有点讽刺。
此事令我我对黎大人惭愧更甚,却没机会表达,这些天她们格外忙碌,我除非被叫去问话,否则禁止踏出黎府的大门,案情的新进展都由倩偶客带给我。他说统武处那位官人也带来了其他案件的进展,正与黎大人兼并数案深挖真相,似乎最近终于有了新的发现,但究竟发现了什么,我们都不得而知。
巫医也来探望过我,她听闻凶手落网,也听闻我的冲动之举,再见面时皱着鼻子,对我说:“你身上有讨债鬼的味道。”我愈发怀疑她所谓的“鬼味”其实是身上沾染的气息,上次我在河里泡了那么久,不免带着湿润的腥味儿,这次身上带着血气,怎么洗都洗不掉。
“相信不日就会真相大白,骆小郎的魂灵,暂可得慰了。”她道。
真的可慰吗?彤儿的画像还被我带在身边,若该绝真是无辜受累,彤儿又为何把凶手引到我们身边?他说“不是我干的,是虎干的”,究竟所指何事?为何辟邪,为何失魂落魄?这些真相似乎与该绝无关,怎么只有受伤的一刻,产生了关联?
犯人的伤势稍微稳定,就在统武处押解下前往下一站,黎大人将医官派去随行,统武处官员走后,我的禁足令跟着稍微松懈。黎大人知道我不会跑,嘱咐我不得离开许关,不得天黑后才回府,其余未做限制,任我到处散心。
我没有想去的地方,再次回到城郊的堤坝,远远望见湍急的河水和狭长的河岸,竟然十分心慌,最后我是背对着堤坝坐在一棵树下的,再没勇气向那里望哪怕一眼。
出事后我曾经数次回到这里寻找蛛丝马迹,去河里观察岸边推测凶手的路线,从水草中打捞辟邪箍,简直无所畏惧,可是现在。我尝试数次,连看久一点都做不到。
我很伤心,很怯懦,我害怕那天重现。似乎经历过这么多事后,我至今才有时间整理自己的心绪,我终究是失去了该绝,甚至没能听完他最后的遗言。
董师姐和丁师妹结伴过来,看见我的一刻,想笑着打招呼又怕我难过。
“黎大人说在外面待够了,就赶紧回家,让我们两个来找你。”董师姐说,“我们不知去哪找你,她说一定在这边,果真如此。”
“黎大人好聪明。”我淡淡道。可我不想回去,又不敢回头看。师姐妹一左一右坐在我身边,陪我吹冷风。
“他是个啥样的小郎?”丁师妹怂恿我,“跟我们讲一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