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田旁。
艾草已经全都烧完了,村民们心有余悸地围拢在田埂上,看着浓烟渐渐散去,露出下方满是焦褐的泥面。
空气中还弥散着细碎的烟尘,灰蓬蓬一片,带着阵阵苦艾味,刺激着他们的鼻腔。
“结……结束了吗?”有人不太确信地问。
“没事了,肯定没事了。”又有村民自我催眠般不断念叨着。
他似乎是被自己彻底说服了,接着越发笃定地继续道:“毕竟这次我们发现得那么快,而且村长和秋家那位也说了,只要处理掉这些鼠尸,就不会有问题的!”
“九窍神保佑,真是九窍神保佑。”
于是所有人都跟着松了口气,一个个像被瞬间抽干了所有力气,歪七扭八地瘫坐在地上,两眼发直地望着那个微微隆起的土包。
有一种劫后余生的不真实感。
唯有吴老七,也不知道从哪儿蹿了出来,满脸痛惜地扑倒在瓜田里,捞起被摧残得不成样子的瓜秧。
“我的瓜,我的瓜啊。”他咧开嘴恸哭道,“这群遭瘟的混蛋东西,都毁了,全都毁了!”
眼泪鼻涕糊得满脸都是,黏糊糊的,他抬手去抹,却越抹越多。
像是终于找到了情绪宣泄的途径,他擦脸的动作变得越发用力起来,最后近乎抓挠。
一下又一下。
一下又一下。
他蜡黄粗糙的脸上,被指甲划出一道道红痕,然后红痕隆起,沁出密密麻麻的玫红色血点。
喉咙上像掐了一双无形的手,呼吸逐渐变得困难起来,他恍惚意识到了什么,停下了哭嚷,茫然失措地转头看向田埂上的村民。
“……痒。”
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又无意识地往脖子上抓挠两下:“好痒啊。”
村民们看着他那张充血涨红的脸,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直到吴老七咔咔呕出一滩黄水,然后踉跄地向他们走来:“救……救我……”他几乎完全没办法发出声音了,意识也开始涣散,只能本能地伸直胳膊向人群求救,“求求你们,救我……”
“不,不不不不,别过来,别过来!”
“快跑!快离开这里!”
“是瘟疫!这是瘟疫!他染上瘟疫了!”
骚乱乍起,众人连滚带爬地向远处逃离,然而还没跑出几步,他们便惊恐地发现,不止是吴老七,越来越多人的身体开始出现类似的症状。
“怎么可能,为什么会这样?!”
“救我,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去神祠,快去神祠,向九窍神告罪,只有神药才能救我们!”
“对,神药!我们还有神药!”
一群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当即乌泱泱地向神祠的方向涌去。他们走得很快,哪怕途中有不少村民脱力昏迷,也没能有丝毫阻碍。
最后只剩下不到二十个症状较轻的。
他们停在神祠门口,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空荡荡的祭台。
神像被挪开了。
中空的基座底部有个黢黑的洞口,一只同样黢黑的狗崽听到动静,从洞里探出脑袋,呜汪呜汪地打量着他们。
不远处的角落里,村长几人并排躺在那儿,生死不知。
村民们茫然无措地愣在原地,悄然间,似乎听到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崩断的声音。
“完了,全都完了。”
“九,九窍神,是九窍神发怒了。”
“不能这样……不可能,不能这样……谁能救救我们,谁能来……”
在一片绝望的哀叹中,突然有人大声道:“不!还没有,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我们还有救,我们还能自救!”
此话一出,顿时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一道道茫然的目光汇聚在他身上。
“自……救?”
那人感受着众人的凝视,一股救世主般的责任感油然而生。他下意识挺直了腰背,肃穆道:“别忘了上一次,我们是如何活下来的。”
“你是说……神药?”众人眼神蓦然一亮,但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可是,可是我们已经弄不到药引了,食心魔已经……”
“不,还有一个,符合条件的,五行属火的人,还有一个。”
那人有些病态地笑起来,他说着,将目光移向角落里的村长。
思绪又恍然拉回到三年前,那个决定生死的夜里。
郎中说要以人心为药引,公平起见,他们筛选出符合条件的人,用抽签来做最终决定。
村里识字的人不多,他恰好被选中制作签条,村长在旁监督,突然说:“拿掉我的名字,现在的槐村不能没有村长。”
他觉得有理,于是打算换个名字。可还没落笔,村长又说:“他是家中独子,还需赡养老母,以他为药引,有违天伦。”
他没有反驳,又换下一个名字。
可似乎每个人都有不能死的理由。
直到秋家父子。
这是最后两个了,他在落笔前又看向村长,可村长像是累了,靠在旁边闭目养神,什么也没说。
他懂了,用笔尖蘸了墨,在签条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他们的名字,然后将做好的签筒交给村长。
满满登登的签筒里,每一签都是秋家父子。
每一签都是。
村长当众抽了签,对被命运选中的秋家父子说:“此举大善,槐村将永远感念此番恩情。”
“槐村将永远感念此番恩情。”他与记忆中的声音一同重复道,“如果是村长的话,想必很乐意以身为引,再为我们谋一条生路。”
*
义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