扈州与宛国接壤之地突发时疫,疫情汹汹,边民惶惶,医者束手,死者枕藉,急需朝廷拨银赈济、遣医施药。
临光侯坐镇扈州,不便轻离,遂委别驾景骧入京陈情。景骧早年曾在康王麾下效力,与王府素有旧谊。
景骧虽为公务而来,但藩镇求朝廷办事,终究得低三下四些。他深知官场的人情深浅,提前打点关节、疏通门路,乃是题中应有之义。念及与康王昔日同袍之谊,便先至王府拜谒,恳请这位旧日上官在御前代为美言。
他因此获准觐见帝王。
中秋宫宴之上,景骧携女赴席。他向皇帝献上土产以及西州百姓合力赶制的一幅百福图。
高阳帝坐拥四海,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这点东西自然入不了他的眼。且他心中早有成算:景骧是代表藩镇来向朝廷讨银子的,若轻易松口,西州那伙人如何能体会到朝廷恩泽之重?是以打定主意,先冷落他几日再说。
高阳帝左耳进右耳出地听完了景骧的汇报,面上淡淡的,目光不经意扫过景骧身后那少女,指着她问:“她叫什么名字?”
那女孩儿生性活泼,落落大方,不待父亲开口,自己便离席起身,伶俐地跪下去磕了个头,脆生生道:“臣女名叫景翩翩,尚未取字,今年十九了。”
高阳帝难得笑了两声:“既未取字,朕便赐你字‘若飞’。”
景翩翩磕头谢恩,喊了声“谢陛下赐字”,完了,仍跪着不起。
高阳帝是个人精,他看出这姑娘另有所图,便悠悠道:“朕已赐过你字,你却不起身,可见仍有心愿。”
景翩翩面有羞赧:“家父是为公务而来,臣女却有私事想求陛下成全。”
高阳帝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说。
今宵宫宴,月绯也在座。她手支下巴,坐得歪斜。司承云嫌她散漫失仪,拿胳膊肘捣了她好几回。月绯装傻充愣,扭过头来瞪着一双无辜的眼,冲他做口型:“干嘛?”
两人你来我往地闹腾,景翩翩前头说了什么,月绯并没仔细听。直到那姑娘扬声道:“臣女心慕京中一人。”
司承云又使坏,他拿筷子扎人手背,月绯举箸抵挡。正明争暗斗间,因景翩翩之语,月绯的动作僵在半途。
她扭头看,目光掠过满殿的烛火与人影,不慎撞上了一双眼睛。
司阳正朝她看过来。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古井无波,一片死寂。
月绯不知他从何时起看向自己,心里莫名一慌,仓促移开眼。她偏过头去,听见上首的高阳帝笑道:“司阳,景家女儿都追你追到清都来了,总不能再叫人家千里迢迢地回去吧?”
月绯这才发现,景翩翩说完那句话后,目光始终落在司阳身上。那姑娘跪在地上,颊上虽有红云,但眼睛很亮,一瞬不瞬,直白、热烈。连月绯这样心不在焉的人都看得分明。
月绯有点急切地看向司阳。
司阳起身,拱手行礼,宽大的衣袖遮住了他大半张脸:“皇兄赐予臣弟的王府足够宽敞,容得下景别驾父女暂住。”
高阳帝待这个弟弟,不像对太子那般专断。他心知在私事上逼得太紧,容易折了人的面子,便只幽幽叹了声:“你早该成家立室、生儿育女。这些年任由你在神佛渺茫之事上虚度光阴,是朕这个兄长的失职。若寻着了可心的人儿,日后便在清都好好过日子罢,留在朕的身边。”
司承云在底下不屑撇嘴,把手里的筷子啪地按在桌上,试图引起注意。
月绯伸手把那筷子捞过来,两手一错,咔嚓一声就给撅断了。
何等蛮力!司承云惊得扭头看来,满脸诧异。
臭女人脾气坏,心眼小,力气大!
月绯沉着脸,阴得能滴出水来。散了席,她扭头就走。
司承云拦住她去路:“你哪儿去?”
月绯看都没看他一眼,伸手把人搪开。她头也不回:“我要回家。”
“没听说过哪家的妇人三天两头往娘家跑,”司承云嘀咕,“有本事你从此别再踏入东宫的门!”
若搁在平日,月绯定要回过头来与他吵嘴。可今日她没心情,聋了似的,只气哼哼越走越远。
这二人因一时奈何不了对方,早前便说定了暂时休战,面上维持着夫妻和顺的表象,私底下各不相扰。口头契约立下后,月绯恶习不改,任性妄为、我行我素也不是一两回,如这般甩脸子走人倒是少见。
司承云既怕着月绯会忽然发狂暴起,对人拳脚相加,也因未能与之一较高下而有种淡淡的空虚感。他只好先晾着她,想着这坏女人或许也有翻然悔悟、回心转意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