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行,你竟敢潜入清都。”
月瞳狼狈不已,仍不忘佻达地朝他眨巴眼儿:“殿下这话奇了。清都城门是开着的,民女又不是掘地洞进来。”
“油嘴滑舌,带走!”
“且慢!”
月绯抱着孩子追了上来,站到月瞳身侧。
“放开她。”
司承云道:“你可知道她是谁?”
“知道。”
“知道还敢将她藏在京中?”
“她日日在街上来往,见过她的人只怕比见过殿下的还多,如何算藏?”
四周已有不少人停下手中的活计,偷偷向此处张望。
司承云将声音压低:“她是朝廷要犯。”
“如今也是替朝廷办事的人。”月绯轻拍着怀里的孩子。
“扈州的粮药也好,清都的赈济也罢,靠的从来不止一家瑞泰丰。数州商号彼此接力,仓廪、车马、关津、人情,少一样,货便走不动。银钱我可以出,东宫文书也能为之开道。可哪家仓中还有存粮,哪处药行囤着药材,哪条路不曾封绝,真正一一清楚的,是月瞳。”
司承云瞥向跪在泥里的女子。
月瞳面上的白巾沾了泥水,紧贴口鼻,呼吸得艰难,看着很像一尾被抛上岸的鱼。可她的脑子还清醒着,听了月绯的话,猛猛点头,表示极度赞同。
月绯道:“殿下今日将她拿走,各处粮道虽不至于即刻断绝,总要乱上几日。”
旁边的人听到这里,胆子渐渐大了。众人围得不近不远,既想听,又怕惹祸,脖子便一个比一个伸得长。
月绯待人聚得差不多了,心念电转,又有了招儿。
她抱着孩子,忽然扑通跪下!
这一跪甚是干脆。
孩子受了惊,在她怀里抽噎两声。
司承云预感不祥,脸色立时变了。
“你做什么?!”
“罪妇月瞳固然有过,然则如今疫患正炽,正值用人之际。”月绯低下头,话说得卑微,“妾请殿下暂恕其罪,许她戴罪效力。待京中疫势稍定,再行处置不迟。”
月瞳愣了一下,也忙伏倒在地。
她的眼泪原是现成的,倒不劳另行酝酿。只见她哭道:“求殿下开恩。民女愿尽捐家财,再献粮米五千石,药材五百车。往后做牛做马,惟殿下之命是从。”
司承云冷冷看了她一眼。
月瞳偷眼一觑,哭得更响了。
人群里,一个老妇先跪下来。
“求太子殿下开恩。”
前排的人跟着跪了。后头的人看不清出了何事,只见前面忽然矮下一片。自己若独自站着,未免过于显眼,于是也纷纷屈膝。
有人高呼:“太子妃慈悲。”
又有人喊:“东宫仁德。”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太子妃仁德圣母”,众人便跟着喊起来。几个半聋的老人原在后头等粥,听不清所求何事,也依样跪下,磕头哭喊,一样不少。
月绯跪在最前头,怀里抱着死者留下的孩子。她脸上沾了几点细雪,衣裳陷在污水里,素净得近乎凄苦。
奸诈的女人!司承云一眼便看穿了她的用心。
众人的称颂越来越响。跪下的人越来越多。
不多时,整条长街只剩司承云一人站着。孤零零的。
他的太阳穴突突跳动。
司承云朝月绯走去。
月绯伸出一只手,下巴轻抬,略显骄矜,等他来扶。
他俯下身,握住她的手腕。四周数百双眼睛齐齐看着。月绯跪得安稳,没有半点起身的意思。
两人僵持片刻。
司承云忽然松开她的手,眼也不眨,一膝跪入泥水。
四下顿时静了。
月绯抬眼看他。金瞳中掠过点真切的诧异。
司承云瞧见了,头疼竟稍稍减去几分。
他半跪着,将月绯连同孩子一并揽入怀中。脸上渐渐浮出恰到好处的悲悯,又以衣袖擦去孩子面上的眼泪。
爱看热闹的老百姓被这俩小夫妻感动坏了,人群里有人呜咽出声。
月瞳见气氛正好,不知哪里来的一股蛮力,奋力挣开侍卫,扑伏在地,高声哭道:“太子妃舍尽私财,亲履疫地,活人无数!求殿下成全娘娘仁心!”
她身旁的人原只想略尽心意,听她磕得如此诚恳,倒不好显得自己心薄,只得也加重几分力气。
都在喊:“求殿下成全娘娘仁心!”
司承云拥着月绯,手掌按在她腰后,动作温柔得无可挑剔。
他的唇贴近她耳畔:“贱人。”
咬牙切齿的两个字,被他说得又轻又软。
月绯伏在他怀里,肩头轻轻发颤。
她偏过脸,笑吟吟说:“你最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