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有人滚鞍下马,急声禀道:“殿下,东宫来报!”
司承云抬手掀开车帘。
报信人跪在雪里,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侧妃发动了!”
月绯比他着急:“薛灵媛要生了?”
司承云原还神色淡淡。片刻以后,他不知想起什么,脸色陡然变了。
“走!赶紧回去!”
御者得令,调转车头,挥鞭疾驰。
马车横冲直撞,车轮接连碾过土坑,整架车颠得像要散开。月绯都被颠得胃里翻涌,快吐了。
车驾回到东宫,尚未停稳,司承云已经起身。下车时他一脚踩空,身子晃了一下,随即扶住车辕站稳,腿也有些发软。
肩舆早已候在门内,他没等她,一上轿便命人往内宅去。
待月绯赶到薛灵媛居住的小院,院中已乱成一团。
满地凌乱脚印。铜盆从屋里端出来,盆中热水都被染红了。婢女抱着成卷白布往里送,出来时怀里只剩一团浸透的血衣。
另有人满面喜色,正忙着往外传报。侧妃诞下皇孙,是一个男丁!
一名侍女看见月绯,急忙迎上来。
“娘娘,殿下方才已到了。”
月绯环顾院中,并未见到司承云。
“他人呢?”
“去看小皇孙了。”
月绯哦了声:“已经生完了。”
她望向紧闭的正房:“侧妃怎么样?”
侍女低下头。
月绯皱眉:“带我去产房。”
产房在正屋西侧。离产房越近,血腥气便越浓。门窗封得严实,窗纸被里面的热气蒸得发软,泛出种湿黄颜色。
月绯停在门外,一时踟蹰不前,隔着门问:“薛灵媛?”
门猛然从里面打开。
稳婆低着头撞出来,险些扑在月绯身上。她双手尽是血,漫过手腕,顺着指尖往下滴。身前的围布也湿透了,颜色深得发黑,猛然看去,像在里面杀过人。
月绯眼皮一跳,向后退了半步。她这样的人,竟也感到怕。
稳婆抬头见是她,神色越发慌张,忙将手藏到身后,低着头便要绕过去。
月绯横移一步,将人拦住。
“慌什么?”
“回娘娘,小殿下平安。”
“我没问孩子。”
稳婆哎哟叹气,两只血手悬在身前,不敢往衣裳上擦。她回头朝屋内看了一眼。
月绯拨开她,推门走了进去,热气挟着血腥扑面而来。
几个接生嬷嬷立在床边,身上都是血。她们见月绯进来,纷纷低头行礼,口中仍称“恭喜娘娘,东宫喜得皇孙”。
月绯听不见,眨了眨眼,才看清屋内情形。
床前堆满染红的布巾。薛灵媛仰面躺在褥上,孩子已经取出,她的肚腹却依旧隆起,圆而硬,像仍怀着六七个月的身孕。
月绯不敢再看下去,只能僵硬地移开目光,盯住稳婆。
“你是来接生,还是来害命的?”
稳婆膝盖一软,扑通跪下。
“娘娘明鉴。侧妃骨缝不开,孩子又横在腹中,气息已经越来越弱。再拖下去,大人孩子都保不住。奴婢们实在没有法子,是殿下亲口吩咐必要时可舍大保小,奴婢不得已才……”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
“剖腹取子。”
薛灵媛的身体动了一下。
月绯快步走近,来到床边蹲下。
薛灵媛脸上的血色已经退尽,嘴唇呈现出青紫色。每一次呼吸都很费力,胸口抬起一点,又立刻坠下去。
她看见一片白光。白光里有人朝她走来。那人身量修长,穿一身白衣。
她躺在自己的血里,鼻端却仿佛嗅见了泥金香的味道,虚幻的浓香来自那段天真烂漫的遥远岁月,是甜得发苦的香味。
薛灵媛勉强睁开眼睛。
“月绯?”说完以后,她自己也有些惊讶竟没有认错。
“是我。”月绯伸手拨开她脸上的湿发。
薛灵媛看了她许久,忽然笑了下。她已没有力气,那个笑只在嘴角颤了颤,显得十分凄惶。
“我成了这样,你是不是很高兴?”
月绯认真道:“你知道我不会。”
薛灵媛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挤出来,流进已湿透的枕中。
“我知道你不会在意。”她喘息片刻,又低低地道:“在你眼里,我一直是个跳梁小丑。”
“你,太子,还有宫里那些人。你们看我争,看我抢,看我使尽手段却徒劳无功,心里都觉得可笑吧!”
她忽然激动起来,呼吸也跟着急促。
“可是我也有我的身不由己、无可奈何。我想要过好日子,多么难!”
她死死盯着月绯。
“你生下来便有人替你撑腰。你可以不稀罕,可以对旁人抢破头的东西不屑一顾。你做了什么,都是率性。换作我,便是贪心,是下贱,是不知羞耻。”
“可若没有出身,没有人护着,你、你们也未必比我高贵多少。”
薛灵媛的意识已不太清楚,她抬起手,胡乱向空中抓了两下。
月绯握住了它,才觉那只手冰得骇人。
薛灵媛的手搭在月绯掌心。
她大睁着灰白的眼睛,指甲往月绯肉里掐,发出了此生最后一问:“你能善待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