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旁人。”何母道,“旁人弹得再好,也非出自你手。”
她指着墙边的旧琴:“取来。今日难得回来,弹一曲给公子听。”
何清菡仍迟疑。何母却已靠回枕上,闭上眼睛等着。
她只得把琵琶抱过来,坐在床前试了试弦。琴已搁置太久,音色有些滞涩。她低头调试,才缓缓拨动琴弦。
何清菡弹的曲,调子原本轻快,经这把年久失修的琴弹出来,却有些沙哑。琴音在满屋药气中浮动,一声一声,仿佛被苦味泡软了。
何母闭着眼听。起初,她的手指还随着曲调在被面上轻轻点着。过了一阵,指尖渐渐停住,人也沉入半梦半醒之间。
何清菡仍低头拨弦。她将琵琶紧抱在怀中。琴身遮去大半身形,她也顺势藏在琴影里,避开男子的目光。只有鬓边一朵白绒花从弦轴旁露出来,琴与人的颜色都很淡。
李湍坐在一旁。他不懂琵琶,却听得出她后半段弹得与前面不同。几个音略微乱了,琴声低下去。
一滴眼泪落在琴面上。
李湍担忧地看着她。
何清菡没有停。
琴音穿过窗纸,越过院墙,沿着幽深巷陌传了出去。
司承云一行正从另一条街经过。众人不约而同慢下脚步。
疫坊中听惯的是咳嗽、哭泣与争抢粮药的喧嚷。忽然有琵琶声从深巷里传出来,便显得格外清楚。
李罟侧耳听了一阵,最先说:“声音很好,只是凄怨太重。弹琴的人心里大约不甚快活。”
月暄道:“疫中闻哀音,未免不大吉利。”
月暄迈步向巷中走去。司承云也跟了过去,众人自然随行。
何清菡将琵琶放回原处,向母亲辞行。
何母睡得昏沉,只含混嘱咐她回府以后好生侍奉公子,不可恃宠生骄。
何清菡一一答应。
她从屋内出来时,眼睛仍有些红。李湍跟在她身后,见她眼角还留着一道泪痕,便取过她手里的帕子。
何清菡来不及躲,他已替她擦去了。
何清菡像被烫了一下,立即偏开脸,胡乱在自己脸上揉了把。
马车停得稍远,中间隔着一处低洼。何清菡提起裙裾,仍不好落脚。李湍回身向她伸出手。
“慢些。”
何清菡扶住他。
她刚踏上车辕,巷口忽然静了。
李湍回过头,见李策站在几步之外。他身后是太子、月暄、李罟与一众官员。几名捧着簿册的小吏落在后面,也探着头。
李湍立即松开手:“爹,你怎么来了?”
李策一时怒火攻心,快步走到他面前,不做他想,扬手便是一巴掌!
李湍的脸偏向一侧。他站稳以后,抬手碰了碰颊边。眼中先是惊愕,随后才浮出怒意。
“爹,你打我干什么?”
李策打完,也想起四周都是人。他强压住怒火,抓住李湍的胳膊。
“跟我回府。”李策拖着儿子便走。
李湍没有立刻反抗,只回头看了一眼马车。
车中的何清菡已经面无人色。她太清楚李策的性情。眼下他还顾忌同僚,肯把事情压下去。一旦回到府中,关上门,旁人便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她掀开车帘,颤声唤道:“大公子。”
李策停下脚步。何清菡也知道自己叫错了。她抓着车帘,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补救的话。
李策缓缓回头。“你还有脸坐车?”他看着她,“把她拖下来!”
两名亲卫上前。何清菡本能地向车厢深处退去,后背撞上厢壁。地方太窄,无处可逃。亲卫一左一右抓住她的手臂,生生将人扯下车来。
她一脚踏空,膝盖重重磕在车辕上,整个人跌进泥中。
李湍猛地挣开父亲。
“住手!”他冲过去推开亲卫,将何清菡挡在身后。
李策厉声道:“让开!”
“她做错了什么?”
“你还敢问我?”
“是儿子陪她来探望病母,与她无关。”
李策盯着他:“你倒很会疼人。”
李湍听出这句话里的污辱,眉头皱起:“爹,你何必把话说得这样难听?”
李策一拳打在他肩上:“轮得到你教我说话?”
李湍退了半步。
亲卫想绕过去拿人,被李湍一手一个推开。李策从后面揪住他的衣领,用力向后一扯。领口勒紧喉咙,李湍喘不上气,反手扣住父亲的手腕。
李策低头看着那只手:“混账,松开!”
“爹先叫他们放人。”
“我叫你松开!”李策另一拳已经挥来。
李湍偏头躲过,本能地向前一推。李策身子晃了一下。
李湍下意识伸手想扶。李策一把将他挥开。
“反了你了!”他扑上去便打。
李湍起初只挡不还,连挨几下以后,也被激起火气。他抓住父亲肩膀,想将人制住。李策从行伍中杀出来,哪里肯叫儿子按住。二人扭在一处。
李湍一肘撞在李策胸前。李策眼前发黑,气的!
月暄走上前,抓住李策的胳膊:“大将军,有什么话回家再说。别打了。”
李策还要挣:“这孽障是老子生的!便是打死了,也不过是把我给的命收回!”
月暄道:“正因是你儿子,才叫你别打了。你只有这一个。”
几名官员趁机将李湍拉开。李湍发冠歪斜,唇角见血。
李策整理着被扯乱的衣领。他抬眼看向儿子,神情一点点阴沉下来。
“逆子!我饶你一命……”随后,他抬起手,越过李湍,指向何清菡。
“这个女人,我要她千刀万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