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前想,想起更久远的年月,从记忆里寻出来的,竟也仍是这样一张脸。眉目不改。
而那时的自己如何,却已有些记不真切了。
他看着月暄,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无力。
这人仿佛不会老去,总是年轻英俊,精力充沛。旁人陪他走过一程,便渐渐衰败、死去,他却从不停歇。
司寒笙不愿想,自己于他,或许也不过匆匆过客。
“明熙,你倒不见老。”司寒笙轻轻摇头,“我不怕宛人,更不怕穆氏竖子。我只怕自己这副残躯,支持不到事成。”
沈如琢替他拭过血,换过衾褥。他原以为自己总还不至于太狼狈。可月暄一到面前,便知道这些全是无用。
他的衰败、病弱,乃至那一点不敢示人的惊惶,都已被这个人看见了。
“从前总嫌日子难熬,巴不得一夜过去,便将那些年都熬完。哪里想到,我竟也有舍不得岁月的时候。”
“如今许多担子压在身上,一桩没有了结,又来一桩。我若还能起来,便不算什么,可眼下……”
他试着吸了一口气,胸中隐隐牵痛,眉间便皱了一下。
“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司寒笙抬手摸上月暄的脸。
他指上血迹已干,拇指在眼尾那里摩挲,却仍揉出一抹淡红,可见用力之大。
司寒笙注视着这张脸,像枯槁的行尸,贪食活人的血肉。
月暄仿佛看穿了衰朽帝王的心思,忽然发笑。
“陛下,想让我殉葬么?”
那双昏沉的眼睛很明显亮了一亮。
月暄俯下身,凑到他耳畔,声音低得只有他能听见:“想得美。”
司寒笙嘴唇动了动,尚未开口,外间房门忽被推开!
内侍追在司承云身后,急道:“殿下,陛下有旨,非召不得入见!”
司承云径自往里走。
太医院不曾治好的病,云中巫医却治出了起色。皇帝从此越发信赖月暄,如今竟到了南山王不来,便不肯露面的地步。
司承云不能容许。
司寒笙眯眼望去。隔着帘影,来人的眉目尚不分明,先看见冠上一点玉光,随着脚步移近。待走到灯下,那张脸才渐渐清楚。
皇太子冠服俨然,一领玄底金纹锦袍。他生得秀拔,眉长而目深,唇略薄,平日颇有些温文贵气。如今又添了他从前未有的威势。
他站在离病榻数步远的地方,垂眸看着父亲,没有下跪。
司寒笙眼前阵阵发花,还没看清儿子眼底的心思。他自己先起了恼意。身子越是孱弱,越受不得年轻力壮的儿子在面前放肆。
“太子,你反了么?”他撑住床沿,喝道:“跪下!”
司承云没有立时屈膝。他一步步走近,直到御榻之前,才撩开袍,落下一膝。
“儿臣失仪。”
月暄仍坐在床边,不曾起身。
李策立在帘边,目光从太子肩上移到御榻,又停在月暄脸上。
直到儿子垂下头,司寒笙紧攥着的手才随之松了一松。
司阳行过礼,见皇兄双臂发颤,便走到榻侧,扶住他。
司寒笙借着他的手靠稳,喘了一阵,忽然叫道:“李策,过来。”
李策稍一迟疑,随即上前,撩袍跪拜:“臣在。”
“穆戎新得王位,急于兴兵,未必上下归心。先传令边将,固守关隘,不许贪功轻出。沿边散粮、牲畜,连同百姓就近收入堡寨,不得留与宛人取食。”
李策抬头:“陛下欲先挫其锋?”
“他要速战,朕偏不如他的意。”司寒笙道,“增派哨骑,探明来兵虚实,尤其粮道所在。不可只报敌骑多少,要查后头有没有辎重,主力究竟向哪里去。”
李策应下。
“危山军由你择选精锐,先备援军。能出多少兵,马匹、器械尚缺多少,今夜具奏。前锋先赴边后要冲,与守军相为声援,不得孤军深入。”
“军中补授将校,仍由内院核拟,奏朕裁可。此例不改。”
李策低头道:“臣遵旨。”
“明熙,诏令由中书拟发。你领尚书省,将兵、户二部的事催起来。兵部核兵额、驿路,户部清查沿途仓储,先备行粮,再续转输。每程交割,须有人担责,不能兵已到了,粮还在纸面上。”
月暄道:“灾区赈粮不可尽挪。臣另核常平、军储诸仓,分途接运。兵中患疫者也须另册安置,不得为凑足兵额混编出征。”
皇帝点头,目光转到太子身上:“你督办征发、转输。各部若有推诿,拿来问罪。军饷由户部依实额支放,不得重开地方截留税赋的旧例。”
司承云抬起头:“儿臣明白。”
他唤:“康王。”司阳俯身听命。
“你在关外经营十年,营汛、道路,哪处可守,哪处能走大队兵马,都比京中人清楚。取舆图来,同大将军参定援军进路、接应之所。边将可用不可用,你也须说句实话。”
司阳道:“臣弟以为,援军不可只顾驰赴边城。沿途粮站与转运之路,须先分兵护住。敌骑若绕过坚城,截断粮道,守军纵有险可恃,也支持不长。”
司阳继续说:“沿边诸堡各有汛地,敌军一来,最怕各守一处,彼此不敢相救。臣弟愿将旧部中熟悉边路者开列名册,请旨调作向导、联络。各堡如何传警,援军何处接应,须在出师前议定,不能临敌再寻人问路。”
“照此去办。”皇帝道,“你同兵部逐项核清,交大将军施行。军情有相左之处,一并奏来,不许因循隐讳。”
“臣弟领旨。”
“禁军不随征,仍由你统领。宫门宿卫、内外关防,照旧例严加查验。京畿留兵,由兵部会同大将军另定数目,未奉诏令,不得擅移驻地。”
皇帝仍看着司阳:“边报到了,随到随奏,不必候朕醒来。”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