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普通人对咒术师的恶意,因而没办法再毫无芥蒂地保护普通人,又见过咒术师逼迫普通人献出生命,于是没办法再认同咒术师。最后发现无论哪一边,人的本质就是相互倾轧迫害,进而对人类这个整体开始失望。”
“你很没有礼貌,我认识你吗?”夏油杰压制着怒意。
女子无所谓地笑,“认不认识无所谓。我是来替你解惑的。”
“……什么意思?”
“我这里有通往无垢净土的不二法门,你要听吗?”
天内理子疑惑地看着面前微笑鼓掌的女孩。这里应该是天元大人的居所,怎么会有这么小的孩子在?
“你是……谁?”
女孩稚声稚气地开口,“我是天元。”
这居然是天元大人!天内理子惊讶地睁大眼睛,可天元大人的□□不是已经老化到需要和星浆体融合重置信息的地步了吗?怎么会是小孩子的外表?
“有疑问?你可以问,我会尽量回答你。”天元露出一个慈祥的笑,这神情在女孩幼小的脸上实在有些诡异。她忙忙碌碌地搬来椅子桌子,还拿了一点零食,看起来对客人的到来很是欢迎,“坐吧。”
“……”天内理子万万没想到会是这种场景,她心里乱乱地捏着手中被塞进来的糖果,想了一会问道,“您刚才为什么要鼓掌?”
“你很勇敢。”
“难不成您是指我用自己的生命来威胁他们?”天内理子不太理解,“这对您来说,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事情吧?”
何止不值得称赞,简直是大逆不道。
天元没有回答她,反而问起了另一件完全无关的事,“18世纪的人们挥舞着双臂,高声疾呼‘天赋人权’、‘人人生而自由’,由此确立了现代社会规则和秩序的根基,理子觉得这是真理吗?”
天内理子的手突然收紧。
“……虚伪。”
她当然觉得虚伪,书上写着,广播里说着,电视里唱着,到处都有!到处都是!恨不得写在每个人脸上!可为什么这人人赞颂的东西她就没有?
少女沉没在阳光照射不到的海底,望着水面美轮美奂、光华粲然的人间,自然认为那尽是些可望不可即的幻影。
天元笑,笑得呲牙咧嘴毫无心机,像个真正的小孩,“我也觉得虚伪。”
“可这虚伪已经是最华丽的面具了。我等了上千年,才终于等到这繁华盛世。”
已经逝去的灰白色的残破不堪的岁月里,她都沉默地守护着人类,沉默地看着他们筑起了高墙,铸成了长矛枪炮,创造了战争和死亡、饥饿和贫寒。千万人痛苦的眼泪飘在空中化作祈求终结的白鸽,千万人仇恨的鲜血埋入土壤凝成供人观赏的碧玉。
女孩的眼中流露出那样沉重那样庞大的悲伤,像是一场下了千年的暴雨,雨水浸没大地,侵蚀山脉,生物灭亡文明湮灭,因此绝望横行。
“你绝望吗?你是否曾经在心里发誓,要是你得到了力量,就要亲手撕毁这虚伪的一切?”
“那是……”天内理子越听越感到异样,她想要否认。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天元替她说完。
天元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女孩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既像男又像女,既像老人又像小孩,“你曾经是我(们)。可你得到了唯一的救赎,你做到了我(们)都做不到的事,你的仇恨消弭了。”
天内理子突然感到不寒而栗。她明白了,眼前的人既是天元,又不是天元。曾经被献祭的星浆体,无人记得他们的名字,无人传颂他们的功名。人们飨食了他们的血肉,痛饮着他们的鲜血,于是他们灵魂里生出的怨恨就在天元的□□里沉积、沉积、发酵、发酵。
“您只是。”天内理子声音干涩,正因为她曾经也是他们中的一员,所以才无法说出任何高高在上的安慰或者指责,她只能对“天元”说,“您只是受到了他们的影响,被那些负面情绪干扰了判断。”
“他们就是我,我就是他们。”天元面色平静,显然并不只是受到了干扰这么简单,“你见过现在的宿傩吧。”
“是的。”
“五条悟和宿傩的关系,就是我和星浆体的关系。宿傩成为了五条悟的一部分,他们共享了记忆和情感,消融了距离和界线,达成了完全的相互理解,统一了存在。”
“您到底在说什么?”天内理子皱眉,“宿傩当然还是宿傩,如果他成为了五条悟,他怎么会虐杀高层?”
“五条悟现在还只是‘卵’的状态,也就是说,融合只进行了一半,可能是他的潜意识在抗拒。”天元说,“最初的时候,他主动去吸收普通人的负面情绪,之后我们把宿傩送过去让他们结契,最后我们制造了东京疫病,这样他就会通过反转术式与全东京的人类建立通道。”
天内理子的血都冷了,牙齿颤颤发抖,“你们……你们到底要对他做什么?”
“你喜欢现在的世界吗?”天元笑着问,“其实我很喜欢的。千年前的世界与现在有着天壤之别,可是,创造了这样绚烂世界的人类依旧没有改变。如若不然,你怎么会出现在我面前?”
“人类是无法改变自身的。只要意识到这一点,神明也该应运而生了。”天元高举双手,仿佛那里有希望如烈阳刺破云层,降下无上光辉,她的声音也似虔诚的圣徒吟诵经文,“他是最优秀的容器,最宽广的原始海洋,人类的灵魂将在那里合而为一,剥除一切原罪,而后重新孕育。”
她疯了。天内理子知道她已经走上了无可回转的绝路。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前年来她选择守护,现在她选择毁灭。
“那么,代价是什么?”这是天内理子唯一在意的事情。
天元只是融合了几代星浆体就变成这样,她还保留着自我吗?天内理子持怀疑态度。那五条悟怎么办?全世界的人一同涌入,那么庞杂的记忆,那么浓烈的爱恨,为什么要他来承受?
“代价?”天元的眼珠转过来,“恐怕会烟消云散吧。如果他不能承受,失去了主体和大脑的聚合物,很快就会像被抽掉了绳索的串珠一样崩解,这也是我们最不愿看到的结果。不过,至今我们也没观测到这种迹象,他的灵魂究竟为何会拥有如此巨大的质量……,不过这是好事不是吗?”
“我不接受。”无论哪一种结局天内理子都不接受。他不会喜欢的,这种可笑的世界!
天内理子把手伸向天元,并不是想杀她,天元是不死的,但是只要她们融为一体,天内理子就有了影响对方的机会。
天元没动。天内理子的手摸到了她的衣服,然后倒了下去。短发女人在她身后收回手。
“危险危险,你也不知道躲一下。”女人笑,眼神有些异样,“‘完全的相互理解’,真是伊甸园一样梦幻的词汇,这就是你与我看法不同的地方吗?”
“我们追求的,不正是理想中的永恒乐园吗?羂索。”天元冷淡地说。
“我倒是都可以哦,如果崩毁了,想必也是如恒星坍缩一般壮丽的景象。”
天元没搭理他,只是问道,“你那边成功了?”
“放心。只要五条悟不在,还没有我搞不定的事。”
“但愿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