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天，”展青来挂出笑来，“一会儿，可能会有人来带你走，但不论是谁，都别怕，他们不会伤害你，我也会来接你的。”

“哥……”

也许是自幼就缺乏安全感，叶小天很轻易就听出了展青来语句中的粉饰，他死死攥住展青来的衣角，“你也要丢下我吗？”

展青来语塞：“……不是。”

“爸爸觉得我是累赘，”叶小天嗓音发颤，开始不受控制的抽气，“妈妈觉得我是灾星。”

“哥，你是不是、是不是也觉得，觉得是我，是我害死了他们……”

“我妈早就想卖掉我了！我小时候她就想把我卖给人贩子，大了要把我卖去给其他男人！”

“展青来，”叶小天终于控制不住，泪珠滚下眼睑，“你要把我、把我卖给谁？！”

“……小天，不是。”

展青来突然发觉，叶小天其实很早熟。

他不聪明，但底层的求生本能让年纪轻轻的他很早就明白了很多事情。

哪怕并不是孩子应该明白的事。

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口罩少年似乎终于觉得时机已到，附近几人也开始逐渐朝展青来和叶小天聚拢。

展青来觉察出气氛不对，来不及安抚叶小天，警惕看向四周，直至和站定在眼前不远处的路呈雪对上了眼神。

路呈雪摘下口罩，莞尔看向展青来：“表哥？”

展青来回以冷笑：“陆争？”

叶小天没收住的情绪被眼前突然的一幕给打断，眼泪还在落，他单薄生命里唯二可以给予些许希望的两人就这样对峙般伫立。

“陆争哥哥……”

“小天，”路呈雪伸手示意，“过来。”

叶小天下意识想靠近路呈雪，可手却依旧死死攥着展青来，他往前迈出一步，就再也踏不出去。

“小天，”路呈雪继续加码，“我查过了，你外公家同辈亲戚里这代，都是女孩，根本没有什么表哥，这个人是个骗子，他和你毫无关系。”

轰然之间，叶小天本就孱弱的精神支柱瞬息坍塌一个，他震惊地回过头，惶恐不安地与展青来对视：“……哥？”

路呈雪语气平静得几乎冷酷：“他不是你哥。”

“他说的对。”展青来莞尔，事实上，这么离谱的谎言，只是接触叶小天的借口，他根本没有打算骗过任何人，“我确实不是你表哥。”

“别，”叶小天几近哀求，“哥，哥！我、我不任性了，我知道错了……”

“你让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乖乖的！”

“我乖乖等你来接我！”

“小天，”展青来温和道，“你不觉得，我其实做了和你妈妈一样的事吗？”

叶小天泣不成声：“不，不一样的！”

真正割裂叶小天的天堑，大抵就是母亲的死，他们的亲缘，爱意不显，恨意却撕心裂肺，辱骂虐待伤害一样不少，以此贯彻叶小天此前十余年。

所以在得知自己母亲要让自己去走她的老路，要把自己卖给一个不知是谁，有没有病，同样性别的男人的时候。

前世，十四岁的叶小天，主动滋生杀心。

他高估了自己的恶，低估了自己的爱，至此余生都被掐死在亲手弑母的阴影里，在劫难逃。

宿命般，叶小天兜兜转转，依旧走上母亲为自己划定的卖笑从娼的老路，显得此前付出的所有代价，都是笑话。

今生，许是蝴蝶效应，有展青来的帮扶，事情并没有变得更好，反而在叶小天十二岁这年，一切提前，只是主动成为过失，母亲是死是活，尚不可知。

展青来复杂盯着疯狂祈求自己的叶小天，重生来以后，第一次感觉到命运嘲弄的荒唐感。

好荒唐，不过就是零星的一点钱，线上几句嘘寒问暖，没有任何支撑力的血亲身份，竟然轻易，叶小天就接受了展青来的谎言。

甚至前世弑母的理由，成了今生求爱的筹码。

叶小天得到的爱太少，少得他以为自己不需要，少得以为自己可以为了活着，不惜一切代价。

他的父母，可能再虚伪一点，再哄骗一下，给叶小天一丝丝甜，就真的可以凭此换取巨额财富。

原来如此，展青来冷静地抬眸，与似笑非笑的路呈雪对视，仿佛看见了前世后来的那个笑面鬼：“难怪，你舍不下他。”

以小搏大，一本万利，谁能不心动？

算了，展青来下定决心，抓住叶小天，将他挡在自己身后：“陆争，不对，该叫你路呈雪才对，麻烦路少爷您让让，我要带我弟弟走。”

北京到底不是路家地盘，哪怕真出什么事，至少帝都不好闹大，更何况，还有裴绛之在，三十岁的展老师毫无感情洁癖，现在利用起某些外在条件来得心应手。

叶小天呆滞：“路呈雪，是谁？”

路呈雪眸色寂静：“哦，你认识我？”

表哥不是表哥，陆争哥哥也不是陆争哥哥，叶小天本就不聪明的脑袋更加混乱，这短短几分钟的信息密度简直要比过去一年积累的都多。

直到此刻，他才注意到，四周似乎有人把他和展青来无形的包围了，都是沉默低头的成年男人，穿戴着帽子围巾，各不统一，看不全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