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思勉强直起身子,抹去脸上的泪水,视线越过巫年,落在她身后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女子身上。
她更是抑制不住满腔委屈,恸哭一声:“我就知道你没死。”
落云猛地抬起头,和赵思的泪眼对个正着。
脑子一瞬间空白,落云什么也顾不上,忙上前去握住赵思的手。
想解释,不知从何开始解释。想问候,又觉不合时宜。
喉头翻滚半晌,她只能低着头,哽咽着道一句“对不起”。
赵思想说的话有太多。
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孤独、委屈、恐慌,此时全部从心底涌上来,争先恐后地往外冲。
然而身体太过虚弱,一口鲜血先于她的话,猛地从喉间喷出。
巫年忙拉开落云,眼疾手快地往赵思手臂上扎了几针,压制住她过于汹涌的情绪。
赵思喘了几口气,算是平静下来。
却轮到落云满脸泪痕,哭得直抽抽。
巫年掀起她的袖子:“我也给你来几针?”
落云吓得忙抽开手,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赵思轻轻地笑了一声,依稀有了几分从前的样子,落云这才扁着嘴,破涕为笑。
赵思招呼她们搬来椅子,坐在她床前。
落云望着赵思这张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脸,亦是有许多想说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犹豫再三,出口的话却是再简单不过的一句“贵妃近日可好”。
“明知故问。”赵思嗔道,“我这样,哪里好了。”
落云也心知说错了话,眼神躲闪着,面色慌张。
“你还是唤我‘思思’吧。”
赵思明显活泼了些,弯弯的眼里也重新焕发笑意。
落云应了声,赵思仔仔细细地瞧着她,继续道:“倒是你,容光焕发,同之前判若两人。和颜家君上的关系,到哪一步啦?”
提起颜云玦,落云害羞起来,耳根子红得像熟透了的虾。
“应、应当算是能成亲的关系了。”
“当真?”赵思眼睛亮了起来,“看到你有了好归宿,真替你开心!”
落云望着赵思毫无血色的脸,突然也很想问问她,她现在幸福吗?
但有了前车之鉴,她决定不过问这些了。赵思若想说,她自然会提。
她把话头转了个弯:“倒是你,怎么进宫了?”
赵思的眼神放空了一瞬:“圣上即位已久,后宫却空,便命朝中大臣举荐适龄女子入宫相看。我家就我一个未出阁的,自然被推了出来。一步一步的,就到了现在这个位置。”
“那圣上……待你可好?”
此话一出,把巫年吓够呛,忙捂住落云的嘴:“你可真是敢问。”
赵思笑着摆摆手:“这等体己话,我们自己私下说说便是。”
提起墨珣文,赵思的脸上也浮现出些许淡淡的笑意。
“圣上待我自是好的,甚至还有立我为后的想法。”
落云揣度着她脸上虚无缥缈的笑意,小心翼翼地问:“那你喜欢他吗?”
赵思愣了一瞬,方才还带着笑意的眼里,此时已然没了情绪。
“喜欢……自然是喜欢的。”
她盯着地上的某点,似是出了神,语音喃喃。
“只是,见多了他的杀伐果决和利弊权衡,我实在做不到心无旁骛地爱慕。我分不清他的喜爱,几分是出于本心,几分是形势所迫。”
赵思轻轻地叹口气,苦笑道:“倒还不如断了情根,省得烦心。”
“那便不理会他了!”落云愤愤道,“若是叫你要这般猜心思,那便不为他花这心思!”
“你在说什么胡话。”巫年插进话来,“不为皇帝花心思,等着被打入冷宫啊?”
“那……那也不要因为他,弄得自己成天垂头丧气的呀!”
“你说得对。”赵思反而来了些精神,枯槁的面容上浮起一点红润,“后宫凶险,我也该多为我自己打算了。”
三人说说笑笑,华年殿内久违地传出清脆笑声。
直到暮鼓声响,她们才依依惜别。
赵思邀她们多来坐坐,她在宫里头闷得无趣,连说得上话的人都没有。
落云含着泪,重重地点头,应她下次来,定给她带香糕坊的糕点。
和姐妹谈心,跟和颜云玦谈心,始终不一样。
难得和赵思见面,交心畅聊的后劲久久不散。
落云和巫年并肩走着,脚步比进宫之时轻快许多。
然而当她俩在马车旁,远远地见颜云玦从另一个方向踱步而来之时,却不约而同地发现,他的脚步比进宫之时沉重许多,似是在泥潭之中苦苦挣扎。
落云小跑过去,裙摆掀起一阵细风。
颜云玦感受到风的温度,这才抬眼望向她。
她的眼底闪着夕阳的光,映着她的关切,照得颜云玦几欲落泪。
“怎么了?”她问。
颜云玦深吸一口气,整理好情绪,却仍掩不住沮丧和失望。
“圣上让我……不要再查柏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