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子里那几个刚才还和瞿宝砚说得热络的人，这会儿都把目光投了过来。

几人相视一眼，皆是出乎意料，那年轻汉子头一个反应过来，拍了下大腿，笑道：“这可真是巧了！姑娘早说认得季公子嘛，那还费什么话，直接问他不就得了！比问我们这些人不是强了百八十倍！”

老汉摆了摆手，道：“方才咱们说的那些，季公子才是最门儿清的，我们说的都不算数。”

另一人也跟着起哄：“这叫什么，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几人说着，笑声又热闹了一片。

瞿宝砚转身朝这几人拱了拱手，笑道：“今日多谢诸位，改日若在渡口再遇，便同诸位吃茶再叙。”

那几人见她行礼，反而都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说“客气客气”。

周遭众人各自说着话，季凌也却仿佛什么也不曾听见，目光自始至终只停在瞿宝砚身上。

她似乎冻着了。

棚外江风四起，这会儿又下起鹅毛大雪，从棚口一阵阵钻进来。

刺挠的风将她鼻尖被冻出一层薄红，唇色淡得近乎失了血气。可她同人说话时，语气却仍是温和有礼的，偶尔轻轻一笑，唇边便散出一缕白气。冰天雪地里那笑意不见半点窘迫，鬓边碎发被吹得轻轻拂起，碎雪落在她乌发边，很快化成一点湿意。

那截手腕被冷风吹得泛出浅浅的青白，连指节也比平日里淡了颜色。

季凌也的视线最终停住那里，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他垂下眼，短暂顿了顿：“瞿掌事，此处风大，可否借一步说话？”

·

客肆离码头不远，拐进一条背风的巷子，推门进去便是一股暖气。

小厮正靠在柜边昏昏欲睡，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一眼瞧见是季凌也，立刻蹦了起来，清了清嗓子喊道：“爷！您来了！”

季凌也扫了他一眼：“睡得倒香。”

小厮立刻站直：“小的该死！”

季凌也没同他计较，吩咐道：“去灶上叫人煮一碗红枣姜茶来，姜要足，火候快些。再添个炭盆过来。”

说完又像忽然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先拿个干净的手炉过来。”说完又道，“算了，你去煮茶，手炉我自己拿。”

小厮愣了片刻。

他家少爷平日来客肆，何曾管过什么姜多姜少、炭盆手炉这样的小事？他眼珠子不动声色地往季凌也身后溜了一圈，瞧见跟进来的瞿宝砚，心里顿时有了数，脸上却装出一副什么也没瞧见的正经模样，麻利地应声：“得嘞！小的这就去。”

屋里烧着炭，比外头暖和许多。

瞿宝砚一进门便觉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寒气被衣摆与袖口一点点烘开，指头也终于有了几分知觉。进门后她也不拘着，季凌也招呼的工夫，她径直在炭盆边坐下，双手合在一处轻轻搓了搓，又对着掌心呵了一口气。

火光映上她的侧脸，将眉眼间那点冷意也熨得柔和了几分。

季凌也抱着手炉出来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他原本已经将手炉捂热了些，正要递过去，见她已经坐在炭盆边烤火，动作便微微一顿。那手炉在掌心里转了一圈，最后到底没递出去，只被他若无其事地抱在怀里。

瞿宝砚抬头看他，没瞧见他方才那点小动作，微微笑道：“方才码头上还要多谢季公子应变得快。”

季凌也在她对面坐下，闻言轻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是得意还是不满：“这算什么应变，瞿大……瞿掌事既敢一个人到这码头上来，总不能叫人一眼瞧出端倪。”

瞿宝砚只笑了笑：“既出来查访，自然不好摆知州府的架子。若真前呼后拥，恐怕连渡口上的风都要绕着我走了，还能听见什么实话？”

季凌也看了她一眼，眸光从她还未彻底回暖的指尖掠过，又落到她身上那件并不算厚实的棉袄上，语气没忍住地不自觉低了几分：“就是要听实话，也不必挑这种天气。”

瞿宝砚闻言微微一挑眉，似有些讶异。

季凌也往椅背上一靠，怀里抱着手炉，像是随口闲谈，话却一句压不住一句：“南津渡这时节，别说人了，就是那野鸭野鸟落到江边都被冻得缩脑袋缩脚。就算是私访，您这般到时事儿还没办明白，怕是先要叫这风给问倒了。”

瞿宝砚听罢却低头笑了一声，目光顺着他沾着雪泥的衣摆，扫到那件并不算厚实的旧斗篷上，语气仍旧温和，却带着点不轻不重的揶揄：“季公子话说得在理，只是瞧你这一身，似乎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

季凌也一噎，这才想起自己这身打扮，同上次去知州府见她那回简直一个天一个地，又偏偏此刻被人给直接点了出来，耳根子差点红了半截。

心里又暗骂了声那个没眼力见的方东家。

季凌也咳了两声，非常识趣地转移了话题：“您来这儿，若是想打听渡口行情，大可直接来找我。我季某人虽不敢说事事洞明，十之七八总还知道。且只要是您来问，我必定知无不言。”

瞿宝砚拢着手烤火，指尖慢慢回了血色，缓声道：“季公子既有此言，那我也不好再客气了，倒真有几件事想要请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