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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云霜正坐在窗下核账。屋里炭火烧得正暖,窗外积雪映着灯光,越发衬得室内安静。
才翻过一页,外头忽然响起一阵轰隆隆地脚步声如雷滚滚,紧接着就是一道中气十足的高喊:
“云霜!大喜事,天大的喜事!”
门帘被一把掀开,一阵凉风跟着灌进来,吹得灯焰一晃。
姚云霜像是早习惯了这动静,顺手按住被风掀翻的纸页,抬眼看向来人:“什么喜事叫你高兴成这样?”
季天峰径直走到桌边,连袍上沾着的雪也顾不得掸,俯身往她跟前凑了凑,神秘兮兮道:“凌也回来了。你猜怎么着?”
不等人答又道:“还带了个姑娘回来!”
姚云霜微微一怔,正欲开口,季天峰已直起身,颇为得意地一拍手,压根儿不给人打岔的机会,自顾自道:
“我就说这小子不对头!上回给他挑了那么多好人家女儿的画像,他看也不看,问急了还跟你急眼,四五下就给我赶出院子。说什么要找也是自己找——”说至此处,他笑得意味深长,连连摇头。
“我那时便觉着这小子不对劲,他心里头必定是有自己的主意了。如今来看,果不其然!也不看看他老子是谁,这点小心思,还能瞒得过我不成?”
“不过这小子动作倒也快。我还当怎么也得等到开了春,谁知年关还没过,就把人领回家来了。”
他在桌边踱了两步,越说越觉着满意,忽然又转过身来朝妻子一笑。
“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你说这一点是不是像我?”
姚云霜瞧着他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一瞬失笑,一时竟不知该先问哪一句。
都四五十岁的人了一高兴起来仍跟个孩童似的。进门这么半天,自顾自说得眉飞色舞,倒连让她插句话的工夫也没有。
她抬手轻抵了抵额角,待他终于说够了,才问:“不是叫他守好南津渡等我过去么?他怎么上山来了?”
季天峰脸上笑意一滞。一拍脑门,后知后觉地“哎”了一声。
“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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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积雪映着灯火,侍女提灯引着瞿宝砚往正厅去。
厚帘一掀,融融暖意迎面扑来。
一进门,四角添得新烛照得叫人眼前一亮。临窗的高几上摆着两盆金桔,枝头累累缀着金色果实,一旁的白瓷胆瓶里斜插着几枝大开大放的红梅。梁下还悬着新换的红穗,虽未到正日子,年节热闹劲却是早早有了。
这些都是方才季天峰临时叫人添上的。庄子里久无客居又还没到正式张罗年节的时候,一时也寻不出多少装点,只管把能用上的都拾掇起来,又从随行行李里挑些应景的东西摆上,务必要让厅堂显得亮敞热闹些。
正中的圆桌几样菜蔬已摆上了,中间一只铜锅咕嘟冒着白汽,偶尔听得汤水轻轻一滚。
瞿宝砚穿的还是原来的那身素净青衣,方才在熏笼上烘过,暖意尚存,袖口还带了一点清淡香气。她长发挽起,簪着支玉簪。方才在院外,脸被风吹得有些苍白,经热水一暖,眉眼间已舒展开来,面上也添了几分温润。
季凌也听见帘子响,几乎立刻便抬起头来,见瞿宝砚进门,他放下茶盏,旋即起身迎了过去。
“都收拾妥帖了?可还有什么需要的?”他轻声问道。
瞿宝砚微微颔首:“贵府照料得很是周全。”
季凌也点了点头,这才放下心,随即侧身引她上前介绍道:“家父,方才你们在院中也已经见过了。”
季天峰起身朝着瞿宝砚微笑点头,季凌也又转向上首端坐的姚云霜:“这位是我母亲。”
说罢,他略微压低声音在瞿宝砚耳边悄悄道:“我爹娘性情都随和得很,家中也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照平常吃饭便好,不必拘束。”
季天峰掀袍坐下,闻言瞧了儿子一眼,脸上的笑意愈发明显。姚云霜只微微朝瞿宝砚颔首,却没有说话,只不动声色地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瞿宝砚微微点头,低声回了句“好”,随后向二人拱手一礼。
“季老爷,季夫人。”
她行的是晚辈见长者的礼,姿态谦和,却既无寻常人初入陌生门庭时的局促,也没有因季家富贵而生出半点小心逢迎之态。
姚云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与此同时,瞿宝砚也看清了姚云霜。
曾经季凌也提过一次这位姚大当家,季家的生意和规模如今做成今天这个模样,与这位姚大当家密不可分,都说久闻不如一见,此言不虚。
与季天峰藏不住的热情不同,姚云霜神色温和,眉眼间是历事已久的沉稳。她坐在席间并未多言,厅中诸事却仿佛都在她目下。
而看向她这位“不速之客”的目光不算冒犯,甚至称得上温和,只短短一眼,尽在不言中。
二人的视线一触即分,面上皆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季凌也又继续向着父母介绍道:“这位是瞿掌事,是我在渌州结识的朋友,家里也做些生意。此次也是巧了,恰好在南津渡碰上。她家从前走陆路多些,如今有意添几条水路,正好听闻娘亲在庄子上,便想趁这个机会登门请教请教。”
说到这里,他转向姚云霜,语气也比方才郑重了几分。
“娘,回头得空,还劳烦您多指点几句。”
姚云霜的目光从瞿宝砚面上移开,又落到儿子身上。
季凌也平日在外替人牵线搭桥也不是没有,却从未见他将谁家的事这样放在心上。人还没坐下,就着急替人家办事,又生怕自己这个做母亲的不肯倾囊相授似的,郑重其事地嘱咐起来。
她唇边浮起一丝笑意:“还用你特意嘱咐?”
姚云霜转向瞿宝砚,笑道:“凌也难得带朋友回来,姑娘只管安心住下,不必拘礼。至于水路上的事,我这些年常在外头走,多少知道一些。姑娘有什么想问的,咱们慢慢说。”
她说得亲切,瞿宝砚便也含笑应道:“那便先谢过夫人了。”
“姑娘客气了。”
姚云霜话音才落,季天峰便招呼众人入席:“生意上的事,往后有的是工夫说。来来来,先吃饭,都别只顾着站在这里说话了,这羊肉可是前两日跟着商队过江从北边草场送来的,午后便用萝卜老姜香草慢火煨着,足足炖了几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