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珑走下山顶,沿着荒原的缓坡继续向前走。他的步伐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是确认了方向之后,就不再犹豫了。屠苏依然跟在他身后,没有催促,也没有说话。
黄昏时分,他们走到了一片浅水区。水很浅,只没过脚踝,水底是灰白色的碎石,被水冲刷得很光滑。盛珑涉水走过浅水区,屠苏跟着他,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水面上激起细碎的波纹。
走了大约一炷香,水逐渐变深,从脚踝到了小腿。盛珑低头看着水面,能看见自己的倒影和屠苏的倒影并排站在水中。水很静,静到像是凝固了。他忽然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水面上的倒影。他的倒影和他面对面站着,白发,银白色的光从左手渗出,在水面上微微颤动。但他忽然注意到,那个倒影比他的动作慢了一瞬——像是水中的影像正在用自己的节奏重复着他的动作。他弯下腰,伸手触碰水面。水是凉的,但不刺骨。在他手指碰到水面的瞬间,倒影消失,水面泛起一圈涟漪,然后复归平静。
屠苏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过了片刻,水面的倒影消失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有什么东西刚从水中升起,还没有完全成形。盛珑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水越来越深,从膝盖到大腿,从大腿到腰际。他没有停下,直到水漫过他的胸口。他没有用灵力护体,任凭水浸透他的衣袍,只把左手举在水面之上。
银白色的光从他的手心亮起,落在水面上,像一层细碎的月光碎片。水中的黑暗开始退却,露出一条被水淹没的路。路面由灰白色的石板铺成,石板上刻着一行行细密的文字——那是苏衍的字迹。
盛珑蹲下身,把左手探入水中,指尖触到石板上的刻痕。那些文字他看不懂,但他在接触到它们的一瞬间,能感觉到苏衍写字时的温度。他听见一个声音从水底传上来:“前方很远,有很多黑暗。你不必照亮所有的黑暗,只需要照亮你脚下的路。”
盛珑把手收回水面,直起身。他顺着那条石板路向前走,水开始变浅,从胸口到腰际,从腰际到膝盖,最后到脚踝。等他走出水面的时候,脚下的地面变成了灰白色的碎石路,没有泥,没有雪,只有光滑的碎石一路铺向远处。
他站在碎石路上,回头看了一眼屠苏。屠苏还站在浅水区尽头,没有踏出水面。
“你不走了?”盛珑问。
“苏衍让我走到这里就停下。后面的路,他自己走的。我也只能陪你到这里。”
盛珑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等我?”
“等你回来。”
盛珑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他转过身,沿着碎石路向前走去。他能感觉到身后的屠苏正在目送他,但是脚步没有跟上来。碎石路在他的脚下延伸,他的左手在发光,像是在为他照明。他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长,也不知道尽头有什么,但他知道苏衍走过这条路,在他走完的时候,他把那颗心脏留在了身后。现在那颗心脏在他胸腔里,正用平稳的节奏指引他向前。
他走了很久,久到天色从灰白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颜色——既不像白天,也不像黑夜,像是这两种颜色的边界模糊在一起。他停在一道巨大的裂隙前。裂隙横贯碎石路,深度看不见底,宽度大约三丈。风从裂隙中涌出,带着一股陈旧的气息,像是被积压了很久很久的气流被解放了。
他站在裂隙边缘,低头往下看。下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暗。但他能感觉到,裂隙底部有很浅的水声,像是有一条地下河在深处流动。他沿着裂隙边缘走了一段,找到一段较窄的地方,约有丈许宽。他后退几步,然后跃了过去。
落地的瞬间,他感觉到了更多东西——两侧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注视着他,正在缓慢地调整方向,像是一个巨大的物体正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确认闯入者的方位。
他继续向前走,左手举在身前。银白色的光在他手中明亮、温暖,在黑暗中照出了一条狭窄的路径。风从身后吹来,推动着他向前,像是这条路正在把他往前送。他的脚步声在黑暗中回荡,在两侧的石壁之间来回碰撞。他独自一人,沿着苏衍曾经走过的路,进入那扇门。在他身后,裂隙边缘,屠苏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那道银白色的光越来越远,直到被黑暗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