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夜色沉沉，那两扇门才被敲响。

清瘦高挑的女子撑着一把伞站在门前，伞面上的雨水顺着伞骨折下来，在脚边积了一小片。她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也仔细梳过，半干的发尾整整齐齐地别在耳后，脸上还补了一点淡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在雨中皮肤如玉如质，像一尊慈眉塑像。

褚师墨看见她这副样子，心里那点等了许久的焦躁忽然就散干净了。他起身迎上去说：“进来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檐下。

况思荣收了伞，把湿漉漉的伞靠在墙边，跟着他在那排木椅上坐下。褚师家的人很有眼力见的都躲回了正厅，给了两个年轻人独处的机会，只是还在偷偷摸摸的在门缝里偷看。

雨还在下，院子里那棵老树的叶子被雨打得簌簌响，没人说话的时候，那声音反而显得四周更静了。不经意间瞥到门缝里几双担心的眼睛，况思荣笑着开口：“你家……真好，大家都很担心你。”

褚师墨手里捧着个空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他偏过头看她，目光平平的，“他们很担心我会伤心。”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把手里的空茶杯搁在膝头，目光落在自己被雨水打湿的鞋尖上，过了片刻才开口：“小时候我大伯当家，我在外面被人欺负了，回家先要挨他一顿骂，怨我出去给他惹麻烦，然后又骂我是个傻子废物吃干饭的。我父母和姐姐妹妹不敢吭声，只敢等大伯走了以后偷偷抱着我哭。后来大伯死了，我们这一支掌了家，他们还是这样，总怕我受委屈，知道我难过以后还是陪着我哭。”他偏过头看了况思荣一眼，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哪怕只是被喜欢的女孩子拒绝这种小事，他们也觉得我会难过。”

他说完又摇了摇头，像是对自己这番解释感到有些多余：“所以你想说什么就说吧，不用担心我会难过。”

况思荣坐在他旁边，双手交叠着搭在膝盖上，伞尖上的水还在往砖缝里滴。她听着褚师墨说起小时候的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很复杂的感觉。这个人从小到大都活在别人肆意欺辱和家人小心翼翼的注视里，却还能长成如今这副温温吞吞的模样，没有学成一丁点尖酸和怨恨。她偏头看着他，认真地说：“你长大了，不会再像以前一样被人欺负。现在你也是一家之主了，要带着那些爱你的人往前走。”

褚师墨笑了一下，那笑容从他嘴角漫到眼底，把整个人都衬得柔和了几分：“你果然是来告别的。和他们在一起，会比留在这里更让你开心吗？”

况思荣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漂浮城区是她的噩梦，她要和朋友们一起逃离这个噩梦。

褚师墨把杯子放到身后的窗台上，慢慢站起来，走到她跟前，低头看着她的脸。

况思荣难言这一瞬间的复杂和遗憾，她要放纵自己一次，于是她起身紧紧抱住了面前的少年，低声道：“对不起，我这次离开，不会在再回来了。”

“对不起。”

“没事啊，况姐，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你不用道歉，这是你的自由，比起你留下来，我更希望你会开心。”

既然留在这里不会开心，那边远远离去吧。

褚师墨没想到自己可以这么冷静地面对这个诀别的拥抱，他轻轻环抱回去，笑着安慰怀里的女孩儿，“那这次我就不能陪着你一起了。什么时候动身，我送送你吧。”

况思荣离开之后，褚师墨在檐下久久难以回神。

这段时间他也想了很多，只是在今天听到况家家主脱离况家的消息时才终于下定决心。

况思荣需要的是自由，是尊重她的选择的朋友。而这次回到家里后，看着处处为他担心的家人，甚至路家之前找上门来寻仇时，一辈子好脾气的父亲母亲竟然能提起菜刀要为他出头……

他也有舍不下的亲人，不能随着况思荣远走。

即使能感觉到况思荣对自己不是无动于衷，可爱情也是绑住她的一道枷锁，他愿意主动解开这道枷锁。

褚师墨笑着回头看向门缝里几双担忧的眼睛。顿时呼啦啦涌出七八个人，有老有少，把他团团围在中间。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小妹拽着他的袖子，眼圈红红的：“哥，你怎么不挽留一下？你明明那么喜欢她，就这么让人家走了？”

褚师墨低头看着绕在自己身边的一张张脸，那些急切里带着责备和心疼的表情让他本来有些空落落的心忽然被填满了几分。

他伸手揉了揉小妹的脑袋，又拍了拍旁边叔父的肩膀，笑着说：“回去吧，雨下这么大，都别在门口站着了。”他带着家人往屋里走，走到门槛前时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门，被遗憾挖空的心填满了几分，外面的雨丝在气灯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人一辈子能抓住的东西本来就不多，不是所有喜欢都非要攥在手里。人的一生也不是只有爱情，其他的感情一样足够支撑他走完漫长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