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雪莱从滚落的头颅上收回视线，这些机器人是老师去世前五年里加班加点指挥实验室里所有人制造出来的，因为能源枯竭，芯片精度其实远远达不到正儿八经的高功能机器人，空有个吓唬人的壳子。

不过吓唬这群草包也足够了。

纪家的车队就是在这个时候从血雨里开出来的。纪东殷坐在车后座，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她的裙摆上沾着几滴没来得及擦掉的暗红，脸上被寒气吹得苍白，只有嘴唇还带着一点血色。

她刚从家族议事厅出来，身上那件深色斗篷的边角已经被雨浸透了，整个人却坐得极直，脖颈的线条从斗篷里露出来，像一柄插在剑鞘里的刀。车子穿过被清理出来的主干道，碾过一地碎玻璃和烧焦的旗帜，朝实验室的方向疾驰而去。

纪北鱼是在她离开之前醒的。他躺在床上，身上被缝合过的伤口还裹着白纱布，床头挂着两盏暖黄色的灯，把整间屋子照得有些过分柔和。

他听见房门响动，偏过头就看见纪东殷走了进来。她只站在床尾，用冷漠的眼神望着他，像看一件需要被处理掉的物品。

纪北鱼咧开嘴笑了笑，说想让她放他离开纪家，他要去路家的实验基地调帮手回寺庙那边，去挖脑母。

纪东殷当然拒绝，“以后你都不用出去了，齐雪莱正在到处追杀你。”

纪北鱼冷笑着说：“她齐雪莱还能只手遮天了？”

下一秒纪东殷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力道很大，把他的脸打得偏过去，嘴角磕在牙齿上，登时渗出血来。她没给他反应的时间，俯下身用一种压得极低极冷的声音说：“你现在还能活着跟我说话，就是因为你现在在纪家。她齐雪莱念在旧情和我的面子上，才没有冲进来把你活撕了。不然就你指使尖角区那些人虐杀庄元江这一件事，够她记你一辈子了。”

纪北鱼把嘴里的血沫咽下去，满不在乎地用拇指擦过嘴角，清俊的脸上全是偏执，“谁让她不肯交出脑改造的技术。我也不想杀人的，可她竟然要毁掉技术，带着人类回地球。”

“目光短浅，治标不治本。只有意识统一才能彻底消除人类之间的恶，人类社会才能达到真正的进化——”

话没说完，纪东殷又扇了他一巴掌。这一下比刚才更重，纪北鱼整个人被打得往旁边一倾，后脑勺撞在床头的软包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喘了几口气，硬是扭过头来看她，眼里那股灼灼的光一点没灭。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想？你怎么确定她是错的你是对的？你太自负了！”

纪北鱼满不在乎地坐起来：“没有为什么，我也不确定我是对的，可我有我的主张和抱负，那我就要实现他。我只是之前选错了帮手，寄托于路家而已。虽然他们剑走偏锋把人改造成了蛇怪，可意识上确实形成了统一，我倒也愿意支持他们。可没想到路飞麟野心那么大那么恶心那么靠不住，我只好趁机杀了他。”

在海边寺庙时，他没有对况思荣他们完全说实话，路飞麟落入海中后确实攀着蛇怪要逃出生天，他也确实拖在蛇怪的尾巴上，他们也确实被一个奇怪的漩涡卷走。

可在他被漩涡打晕之前，他爬到了路飞麟的身边，用碎掉的仪器屏幕割开了路飞麟的动脉。

路飞麟年纪大了，漩涡瞬间就打晕了他，这给了纪北鱼动手的机会，所以他才能一击即中，摸着路飞麟的动脉不在波动，他才在狂乱的漩涡中放心晕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只是不甘心被路飞麟用了这么久却毫无收获。路飞麟分明说过脑母的身体被分裂后已经是强弩之末，可事实证明脑母依然拥有人类无法想象的能量。

在察觉到脑母靠近寺庙时他无疑是惊喜的，可脑母的力量出乎了他们的意料，路飞麟的自大和错误消息让他多年的计划被推翻。

他恨！

可在海岸边被救起后，他的心又熊熊燃烧起来。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纪东殷，“如今路家群龙无首，齐雪莱分身乏术，正是夺取脑母的好时机，我——”

纪东殷打断了他，声音里透着一丝倦意和说不出的失望。“这几天你一直昏迷可能不知道，齐雪莱已经与脑母完成了交易，获取了能源，足够她实施她的计划。如今漂浮城区完全处于她的控制下，你的计划已经失败了。”

她看了一下手腕上那块冰冷华丽的手表，“今天齐雪莱召集各方负责人去开会，我就先离开了。你如果还不想死，最好乖乖待在家里。”

说完她不再看纪北鱼，转身就走。身后的青年忽然开口，“我之前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问过门口看守的人你去哪里了。他们说你去帮忙稳定漂浮城区的局势了。实验室能这么快控制整个漂浮城区，你出的力不小吧？”

纪东殷的脚步顿了一下。

确实不小，光凭齐苦苦带着实验室的机器人去镇压几个家族带头引起的暴乱远远不够，纪家和褚师家都出力不少。

她没有回头，只听到纪北鱼又笑了一声，笑得有气无力却意味深长。“我之前调查过庄宴这个人，得知他在财源滚滚工作时认识了一个大客户，一位姓纪的位高权重的女士。这位大人物对他青睐有加，甚至可以说是邀请他做自己的入幕之宾。”

纪东殷的嘴角绷直，她终于回过头来看他，“你想说什么。”

纪北鱼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原本也只是以为你铁树开花看上他了而已。毕竟那个人长得确实……”他停了停，目光暧昧。

“别说你喜欢，我也喜欢，所以你看上他也很合理。我最初真的只认为那是一场风月之事，如果我没见过齐雪莱的话，我可能一直都会这么想。”

“可那次齐雪莱登门，你看她的眼神……”他呵呵笑了两声，“我的好姐姐，我才恍然大悟，原来你喜欢的不是庄宴那张脸，是和他有着相似长相的齐雪莱——”

“够了！”纪东殷喝止他。

纪北鱼哪里肯停，他声音越来越大，“谁都知道齐雪莱对庄元江至死不渝，可我的好姐姐，看着心上人为了另一个人疯魔，你心里苦不苦啊？”

纪东殷面无表情地跨出房门，把纪北鱼癫狂的笑声关在身后。

她对守在门口的佣人低声吩咐了一句，“纪北鱼疯了，去拿镇定剂让他安静一些。”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走进长廊，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悦耳。外面有人喊她上车，她拢了拢斗篷，在细密的雨里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的一瞬，所有声音都被隔绝在外。

车窗外的漂浮城区还在冒烟，几处被烧毁的建筑塌成了焦黑的骨架，有幸存者在街角翻找还能用的东西，往日华丽而高高在上的漂浮城区如今已是一片狼藉。

纪东殷把后背靠进座椅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齐雪莱也是这样和她并肩坐在同一辆车里，在纪家巨变时带着实验室的人帮她夺权。那时候齐雪莱还会笑，会拍她的肩膀，会在她害怕时把她的头按进自己肩窝里。

她闭上眼，觉得那些回忆像车窗外湿漉漉的灰烬，正被雨一点一点浇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