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沿着沙滩边缘的小径往前走,细软的白沙被海风卷着,轻轻拍在脚踝上,带着海水的凉意。
没走多远,视线里突然闯入三个人影,最边上是个高高瘦瘦的男孩,约莫二十岁上下,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头发软软地贴在额前,眉眼干净,透着股斯文的书卷气,他身边蹲着个女孩,容貌和他有几分相似,看起来年纪稍小些,扎着高马尾,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神专注地盯着沙滩,透着股疏离感,最中间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圆脸蛋,穿着亮色的卫衣,正撅着屁股趴在沙滩上,小手在沙里挖着什么,动作格外专注。
陆星儿停下脚步,有些惊讶地压低声音嘀咕:“这地方这么偏,居然还有人来旅游?”
推着轮椅走在前面的马叔听见了,连忙回头接话:“旅游的倒真没有,不过偶尔会有美院的学生跟着老师来写生。咱这岛只有周二和周六有公家的船来给护林站送补给,有些人就趁这个机会上岛转转,看看海。”他话音刚落,旁边的马婶就笑着补充:“不过这三位可不是游客,是我们的邻居呢!”
“邻居?”霍御挑了挑眉,原本靠在轮椅上的身体微微坐直了些,眼神里多了几分好奇,显然,他也没想到这偏僻的孤岛上,还有除了别墅佣人之外的住户。
我们脚步放轻,慢慢朝那三人走近。马叔和马婶显然是熟络的,隔着几步远就扬声打招呼:“小秀,又带弟弟妹妹来沙滩啦?这么冷的天,可别让小的光着脚玩儿,小心着凉!”
那个叫小秀的男孩抬起头,看见我们,脸颊微微泛红,露出个腼腆的笑,轻轻“嗯”了一声,没多说话,又低头继续帮小男孩整理挖沙的工具,动作温柔,透着股沉稳劲儿。他身边的女孩却只是冷冷地抬眼瞥了我们一下,睫毛又密又长,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嘴角没什么弧度,连个最基本的微笑都没有,仿佛我们只是路过的陌生人。
倒是那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最热情,一听见声音就猛地抬起头,看见我们一行人,眼睛瞬间亮了,高高举起沾着细沙的小手朝我们挥舞,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奶音:“你们好啊!你们是来岛上玩的吗?”他动作大大咧咧的,卫衣的下摆被扯得歪歪扭扭,露出一截肉乎乎的小肚皮,圆滚滚的样子看得人忍不住想笑。
陆星儿见状,母性泛滥似的连忙笑着回应:“小朋友你好呀!风这么大,快把衣服拉好,小心吹感冒啦!”
小男孩立刻挺起小胸脯,拍着胸口大声回答:“我才不怕呢!我身体可好着呢,冬天都能在院子里跑圈!”他那憨态可掬的模样,活像只精力旺盛的快乐小熊,连一向冷淡的霍御,嘴角都不自觉地弯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也柔和了些。
小男孩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可他刚张开嘴,旁边的女孩就突然伸手拽住了他的卫衣帽子,力道不算轻,还狠狠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的厉色来得又快又急,像瞬间亮起的冷光,让原本热闹的氛围瞬间冷了下来,我们几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脚步也下意识地加快了几分,不想再打扰这奇怪的氛围。
走远了些后,霍御才靠回轮椅上,微微蹙起眉头,低声问马婶:“马婶,你刚说他们是邻居?我怎么没印象?”
马婶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连忙压低声音回道:“少爷您贵人多忘事,肯定不记得了!就是以前常被人提起的那个寡妇一家。”
“寡妇一家?”霍御怔了怔,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倒抽一口凉气,声音里多了几分惊讶:“你这么一说,我倒真有点印象了!是不是那家以前传过闹鬼的?他们居然还没搬走?”
“闹鬼?!”我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瞬间泛起一阵凉意,脚步都顿了顿,妈的,这偏僻的孤岛,再加上闹鬼的传闻,总让人觉得心里发毛。
陆星儿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僵住,声音都有些发颤:“闹鬼?我以前来岛上的时候,怎么从没听说过这事?”
霍御见她吓着了,连忙放软语气安慰:“别怕,姐,都是很多年前的旧事了,还是城哥说看到他家窗口有个披黑纱的人影,其实都是瞎编的,逗乐子呢!”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我却听得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怎么听都透着股诡异。
推着轮椅的马叔见气氛有些紧张,连忙笑着打圆场,化解尴尬:“都是误会,少爷您就别吓星儿小姐了。他们一家搬来有些年头了,平时安安静静的,不怎么出门。前年孩子母亲生病去世了,现在家里就这三个孩子。老大叫郑秀,现在是岛上的护林员,还兼着卫生院的医生,人踏实得很;老二就是刚才那个姑娘,叫郑雅,在吴江大学读医学系,放假才回来;最小的那个叫郑乐,因为心脏有点问题,一直在家自学,听说等再长几岁做了手术,就能像正常孩子一样出去上学了。”
“岛上居然还有卫生院?”陆星儿显然被这个消息惊到了,眼睛都睁大了些,在她印象里,这孤岛偏僻得连便利店都没有,怎么会有卫生院。
“有的有的,”马叔点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这几年人来岛上的不少,但是没医疗条件,上面就在护林站设立一个医疗点,就是简单的一些伤寒药物,这片林子是市里消防重点监控的区域,怕着火,以前有个老护林员老张,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去年就回老家了。现在很少有年轻人愿意来做这份苦差事,又累又偏僻,郑秀是看岛上没人管,主动来帮忙的,名义上是协助,但实际上护林巡山跟卫生院值班,绝大多数时间都是他一个人在盯着,是个能扛事的孩子。”
陆星儿叹息感慨道:“我可太久没来了,我竟然不知道这儿还有邻居。”
“星儿小姐,那时候你还是念书的学生呢。这都多少年了。”
陆星儿甜甜一笑道:“可不就是,我现在都是学生她妈了。”
马婶继续发挥拍马屁精神“我们还没见过佳宇小姐呢,听阿倾说过跟你一样标志漂亮。”
陆星儿挥挥手道:“算了吧,像他爸,胖墩墩的,长得老实。”
我跟在她们身后,听着这几句家常话,心里刚放松了些,不知怎的,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在盯着我们。忍不住停下脚步,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只见沙滩那头,那个叫郑雅的女孩已经站直了身体,正朝着我们的方向看过来。
距离有些远,海风又吹得她的马尾辫轻轻晃动,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身影在空旷的沙滩上显得格外单薄。可不知为何,那道目光却像带着重量似的,让我心里莫名涌上一股极为不安的感觉,后背甚至隐隐泛起凉意。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既没有像弟弟那样热情挥手,也没有像哥哥那样腼腆低头,只是一动不动地望着我们,像一尊沉默的雕像。风卷着细沙在她脚边打转,海浪声在耳边起伏,可我却觉得,那道看不见表情的凝视里,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让我莫名的心慌,连脚步都有些迈不开了。
“袁园,怎么了?”陆星儿注意到我停下,回头疑惑地看着我,“怎么突然不走了?”
我连忙收回目光,勉强笑了笑,掩饰住心里的不安:“没什么。”说着,我快步跟上她们的脚步,可心里那股被注视的不适感,却久久没有散去。
沿着沙滩小径走了约莫十分钟,霍家别墅的轮廓便从树林间露了出来。
不同于岛上其他别墅的清冷,这座宅子虽也带着岁月的痕迹,却透着股让人安心的生活气息,米白色的外墙爬着淡绿的常春藤,藤蔓绕着窗棂蜿蜒,开出细碎的白色小花,红色的瓦片被海风晒得泛出暖棕,屋顶的太阳能板和老式烟囱并排而立。
推开那扇雕花铁艺大门时,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在跟我们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