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过了十一点,大街上冷清了许多,这个点估计学校也没给他留门了。
何熠打开手机的照明,随便找了个路边坐下。
夏末的风开始转凉,吹进他的领口,却觉得很痛快,偶尔有驶过车辆的大灯扫过,他眯着眼盯着那些刺眼的光。
要找一个能注视的东西。
随便什么都好。
树。
路牌。
或者垃圾桶?
可是今天看不到月亮。
不一会儿他抬起头,有辆出租车闪着大灯停在了不远处的路口,从车上下来了一个人。
何熠认出了那是顾北。
“你被人打了?”顾北跑了两步过来,看到何熠坐在地上,立刻蹲下来查看情况,“你是不是被人打了?”
“不是,”何熠站起来晃了晃,“出了点事儿。”
“这附近有个仓库,”顾北扶住他的肩膀,“去那儿说吧。”
“嗯。”
“没电吗?”何熠跟在顾北身后摸黑进了仓库。
通风管道的扇叶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跟卡机了似的,唯一的光源就是墙上凿开的几个巴掌大的玻璃窗。
“很久没过来了,电费没交,估计是拉闸了。”顾北用手机照着一个抽屉在找些什么。
黑暗的环境有时能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好像所有的弱点和不堪都被藏了起来。
“先凑合用这个吧。”顾北在墙边和桌上点了几根蜡烛放着。
微弱的光亮里,时间就像是融化的蜡油,不知不觉只剩下这么一星半点儿了。
差不多烧完了三根蜡烛。
何熠深深吸了口气:“我说完了。”
“嗯,”顾北靠着窗户转过来看着他,“现在是不是好受点了?”
“还行。”何熠按了按太阳穴。
至少头不疼了。
“其实,”顾北犹豫了两秒要不要继续,“你这事儿吧之前我就能猜到个大概。”
“之前?”何熠问,“难道是那回开酒店房卡?”
“不是,”顾北走过来坐在他对面的一个折叠椅上,“是你叫我去接你那回。”
“接我?靠……”
昏暗的房间里气氛凝固了几秒。
突然发觉早就被人看得明明白白是一件让人很没面子的事。
见鬼了。
何熠半张着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北咳了一声,但对面的人跟聋了似的继续沉默着,让他根本猜不出来在想什么。
“你,”顾北从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哗哗响的东西,“吃糖吗?”
是根棒棒糖。
“啊?”何熠回过神来望着他。
你特么是哪根弦又搭错了?
“不吃啊,”顾北看对方没有回应,“那我自己吃呗。”
何熠咬了咬牙,觉得有点火大。
这人刚刚一言不发听自己扯了半天,听完嗯一声就拉倒了?
“你就没什么想说?”
“那你觉得我会说什么?”顾北往椅子后靠了靠,“或者说你希望听到什么?”
何熠没说话。
“我倒是想,不过等会咱俩八成得搁这儿打一架,”顾北把拆了一半的棒棒糖放到了桌上,“其实我要是你,顶多跑外头住两天就会回去。”
“为什么?”何熠反问。
“因为再怎样那儿总是你活了十七八年的地方,有你熟悉的人和东西,”顾北说着又拿出了一根蜡烛点上,“还是你觉得这些年你在那认识的人,过的日子都是假的,就因为那个地方本来和你没关系?”
“不是,”何熠抬头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可我过得也没你想得那么好。”
“是啊,”顾北站起来往窗边走过去,“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惨的,长这么大突然发现没了亲爹亲妈,这个事实还是自己哥哥捅出来的,感觉人生已经完了,还不得不面对这个事实,没人比你更惨了是吧。”
“你说什么?”何熠提高音量。
“我实在不懂你有什么可抱怨的,”顾北掏出一根烟含着,掏出打火机摁了一下忍住没有点,“有的吃有的穿,也有钱花,也没睡过大街上对吧?”
“什么意思?”何熠瞪着他,感觉下一秒就能打起来。
“也对,我又不是你,”顾北吐掉烟,“自然也不好说些什么。”
操。
何熠握紧了拳头。
这一下顾北精准地戳到了他的开关。
他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突然起身揪住了顾北的领子。
“你他妈以为你是谁?”何熠爆出一句,“嗯?你觉得是我错了是吧?我真应该回家好好给我妈道个歉!还是你觉得我过得够好了就该永远被蒙在鼓里!被所有人当傻子耍着玩?你有被人骗过十几年吗!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你他妈什么都不懂就不要说!”
顾北扒开他的手,反过来拽住对方,把人往墙边狠狠一抵:“是!我是不懂!我不懂你明明有个像样的生活还觉得有人亏欠你什么,我不懂你每天都吃饱喝足了怎么还觉得自己过得不好!你知道这些年每天靠自己赚钱活着有一顿没一顿是什么滋味吗?被骗十几年我当然不懂是什么感觉,我倒是想这十七八年有个爹妈来管管我的死活!”
何熠怔住了。
什么?
一时间世界仿佛被人按了静音。
顾北模糊的身影在眼前晃着。
何熠抬头看了一眼,通风管道的扇叶还在转着,墙边的蜡烛还在烧着。
只是好像什么杂音都听不到了。
耳边只有那句:
“我倒是想这十七八年有个爹妈来管管我的死活。”
何熠闭了闭眼睛。
“说了请你吃饭让你饿着那该多不好。”
“什么都没说就让我过来,面子很大啊。”
“要是掉下去我就拉你一块儿呗。”
……
顾北的手缓缓松开了他的领子,往后退了几步,用很轻的声音说:“你说得对,我谁也不是。”
没有。
“我从来都不想管谁的生活,我他妈连自己的生活都管不好。”
不是的。
何熠看着他,话却卡在了嗓子里。
“本来吧,”顾北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那根棒棒糖上,“咱俩认识一场,我觉得交朋友就图个开心,大家都不容易,没必要因为这些吵,尽量多留下一些好的回忆。”
“这样以后呢你想起来会觉得我是一个还不错的人。”
小火苗的光映在他的脸上,亮一阵暗一阵地晃着。
何熠看不清他的表情。
“趁现在咱俩关系挺好的,我就希望你能过得开心点儿,”顾北靠近蜡烛的火光,“谁知道呢,也许过个一年两年咱俩就见不着了,再过个几年说不定我连你叫什么也不记得。”
明明是再平常不过的话。
何熠的心里却突然一空。
“我这人其实挺烦的,”顾北吸了一口气,笑了笑,“受得了的也没几个。”
凌晨的钟声敲响了,是学校的钟楼。
从透着光亮的小窗户漏进来一阵钟鸣。
“要不你考虑看看,”顾北望了一眼窗外,又低了低头,“早点儿走开我或许不会揍你。”
何熠捏了捏拳头。
“所以你搁谁都无所谓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