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生坊的帐篷紧俏得很,黎云便和济之共处一室,也方便相互照应。现下,正派上了用场。
这两日在济之昏睡的时候,都是黎云在侧照顾她。
济之接过黎云递来的蜂蜜水,也不知温了多久,碗边摸上去还热乎着,她喝了一口尝到了蜂蜜的清甜味儿。
前日傍晚时,李安仁来了一趟,说法和程本草差不多。事多人少,人人都是缺觉少食的状态,难免会晕厥,醒来喝点蜂蜜水便能好一些。
又恰巧最初药方里写了这一味,当时虽没用上,而今再看也是巧了。
济之也这么觉得,世间万事万物都有意思得很,所谓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万物相生相克,人间福祸相依,那这折磨人的疫病?
有些灵感在济之脑中一闪而过,济之可不是任由它跑走的人。
上一个方子是她翻遍了医书,最后临场交出的一份答卷,虽然没能将此病根治,但好歹起了些作用,轻症者热退咳减,丹痧渐消,重症者虽有抑制却无明显好转。
方才她晕倒时脑中也在想着此疫的病症:
高热神昏者依然昏愦,甚至咳喘欲绝,寒脓不止。
天降一疾,地生一药,是世间平衡的守则。
此疫在过往医书中虽没有,但成因却不稀奇,百姓饥馑日久所以脾胃衰败,气血亏虚,卫外不固,又逢严冬寒邪夹疠气,从破损皮肉直入,以至邪气弥漫三焦。
皮表金创不愈,又长期风吹冰冻,加之内生寒湿,伤口便会呈紫黑色,渗出“冰渣”状寒脓,全身肌肤也会出现紫红色斑疮,触之则觉灼痛。
“黎娘子,今日的药效果如何?”
黎云来了之后不光煎药,还有一事也是托她做的:记录药效。
“还是同之前一样,轻症者高热已停,咳喘之症也好了许多,但身有寒脓,有红斑疮的还是照旧,只是病情没有加重。”黎云观察的很仔细,她才来没两日,但也发现其中诡谲所在。
眼下的情形看着更像是药效对内里有调和之用,而对表层破损却无实用。
济之的眼睛亮了亮,先前她们都认为皮表破损久不愈是内里寒湿过重,气血亏虚无法愈合,现下想来是从前错了,疠气本就是从皮表直入,与内里寒湿一碰自然是邪上加邪。
所以轻症者喝药调和内里可见其效,而重症者内外相合,只顾一头必然无用。
也就是说...
济之念上心头,或许解法极其简单,不过先前她们都想复杂了:
剔除寒脓,缝合皮肉——刮骨疗毒。
从没预想到的角度,让济之的血液沸腾,她立刻就想将这样出色的方法告诉别人。
“黎娘子,今日天色不早了,咱们早些休息吧。”
“也好。”
黎云分明觉得刚才济之看她的那一眼是有要事要说,而不是劝人睡觉。
黎云躺下去没多久就睡着了,这两日她是将能用的力气都用尽了,只要一沾床就像陷入昏迷中。
济之全无睡着的可能,她刚昏睡了两日,脑中又有一个绝妙的想法,她确实是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但脑子里全是济生坊里的病者。
多数生寒脓者皆神昏高热,虽省去了用药物麻痹病人的力气,但此疫本就是趁人亏虚而入,所以不能贸然破开肌表。
济之想了想,应是先温后开,内服温阳托毒汤扶正气,然后用艾灸疮周、关元、足三里使寒脓变稠后,再用铍刀破口,拔罐排脓,脓若排尽,腐肉便可去除,腐肉一去,便能用桑皮线缝合伤口。
若能顺利到这一步,剩下的就好办多了。
济之在脑中想完了去寒脓的法子,还觉不过瘾,又将药方改了一副,末了才在不知不觉间昏昏睡去。
天黑时人总能睡着,天亮了也能把人叫醒。
临时搭的帐篷不够厚实,晚上有风不谈,也遮不住天的光亮。
黎云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一盏灯照在她脸前,前两天她还有所不解,到今日已经习惯了。
但她实在想不明白这用来搭帐篷的布怎会如此之薄,更没想到昨夜还在的济之,一早就没了踪迹。
黎云也没多睡,因为有人来传话给她——黎怀远醒了。
黎云急匆匆赶了过去,便见她大伯正呆愣地躺在床上。
“大伯。”她走过去轻唤。
“你眼下感觉如何?”
黎怀远慢慢转头,先是看了眼黎云,又看向忠顺。忠顺明白,动手将他扶起,黎云也想帮把手,被忠顺制止:“老奴来就好,娘子离远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