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晓芳慢慢吐出憋着的那口气,庆幸自己又逃过一劫。
戴夫人倒是淡然若水,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侍女继续梳妆。梳好发髻后侍女们要为她换上嫁衣,却跟刚刚戴松一样,帮她脱衣服的手被限制于胸前一寸位置,再也无法向前。
关晓芳心头一紧,她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此刻比起弄清楚原因,她更担心因为这个产生什么变故。
她强压下翻涌的疑虑,小心翼翼地抬眸看向戴夫人,却见对方依旧面色淡淡地,像是没看到这个诡异的现象,亲自走上前拿过侍女手中地嫁衣直接套在了外面,仔细拾掇好衣服细节后,系上了腰封。
关晓芳提着地一口气还没舒完,就听到正在帮她整理衣领的戴夫人贴在她耳边说:“莺莺,你是我养大的,今朝你嫁,往后这路……好好走吧。”话语中似有隐忍,似有叹息。
关晓芳蓦地想起梦中见过的戴夫人,在看着管家勒死十四娘后月光映出她的脸毫无快意,反而僵硬,麻木,空洞,唯有眼底一丝恍惚的微光,像被困在美丽躯壳里的幽魂,挣扎着,却又无声无息泯灭。
在戴夫人准备抽身时,关晓芳正思考该怎么好好的跟她道别,身体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外力推了一把直接抱住了戴夫人。
坟土味萦绕在鼻尖,可戴夫人的怀抱却出人意料地安详。她的身躯并不似想象中阴冷僵硬,反而带着一种久违的、近乎温存的平静,裹着岁月沉淀后的柔软。
关晓芳微怔,瞬间福至心灵。门口的闲谈,恰到好处的进门时机,那些看似巧合的细节,此刻都串成了明晰的线索,她分明什么都知道。
这位已故的夫人即便成了亡魂,依然深谙人心,用最委婉的方式帮助着活人揭开尘封的真相。她的温柔,藏在算计里;她的慈悲,隐于局中。她对戴莺莺不是没有感情,而是有太过复杂的感情。
或许戴光宗早就知道了一切的真相,所以他也不是厌恶戴莺莺,而是不得不以这样的方式保护他的姐姐。
关晓芳有几分哽咽的替戴莺莺感谢道:“谢谢你,母亲。”
戴夫人没有动,也没有推开她。某一瞬,关晓芳甚至错觉有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像母亲安抚夜惊的孩童。可当她们分开时,她只看到戴夫人低垂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唇角依稀噙着半抹未成形的笑。
“行了,哭哭啼啼的仔细花了妆,我去瞧瞧徐家的花轿来了没。”
戴夫人带着一行人鱼贯而出,西厢房内又只剩下关晓芳一人,她赶紧跑到门口锁上房门后又坐回梳妆台前小心翼翼地拿出藏在胸口地书。
蓝色地书皮上写着《密撰》两个字。
关晓芳疑惑地快速翻看,前面写的是戴家的家族史,后面基本是戴松的个人自传。
“真恶心,抛妻弃女,攀附权贵的发家史也好意思写在家族密撰里。”关晓芳冷脸鄙夷,然而翻过一页她的眼睛定住了。
她看到了冥婚似的始末,赶紧聚精会神的读了下去,没注意到身后伸来一双手快速的捂住了她的嘴,刻意压低到尖细的声音在耳边凉凉的响起:“戴莺莺,你好大的胆子啊,敢偷我的东西!”
本来关晓芳吓得书都掉了,正奋力挣扎,一听到这个声音反而平静下来。她快速向后伸手精准地掐了一把对方的腰,这次力气不小,对方立马弹射松手嗷嗷直叫。
关晓芳回头一看,果然是张建国。
“你怎么来了?”她不着痕迹的松了口气。
“担心你。” 张建国可怜巴巴地揉着腰,眼泪汪汪地控诉,“结果你把我的细皮嫩肉当混凝土造,你这手劲儿,不去工地拧钢筋真是国家基建事业的重大损失!”
关晓芳憋不住笑道:“活该,谁让你突然吓唬人来着。”
张建国摸摸鼻子:“完全没吓到啊,你怎么认出我来的?”
关晓芳深呼吸两口给他看,“你呼吸的气太热啦!”
张建国恍然大悟,难怪呢,镇上的人都没呼吸。
他抓了抓头发,嘿嘿解释道:“我们分组调查,阳阳跟任繁星去查县志了,我跟徐图探查徐戴二府,我们偷听到冥婚的主意是一个道士给徐老爷出的,而这个道士是戴老爷推荐的,所以来戴府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线索。没想到刚从祠堂那边翻进来就被人发现了,徐图把人引走了,我摸过来看看你。”
危险没有消失,而是转移了。
关晓芳有些心虚地捡起地上的书放在梳妆台上招呼他一起研究密撰,他立马屁颠屁颠的坐了过去,两颗脑袋凑在一起“拱来拱去”。
张建国问:“这书哪里来的?”
关晓芳拍开他乱翻的手,“戴松房中密室里偷的。”
“女中豪杰。”张建国震惊地竖起大拇指,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咧嘴一笑,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枉我一路狂奔,还想英雄救美呢。”
“你看,看这段。”关晓芳注意力全在书上,她翻到后面,用手指着给张建国看。
“王真人言,莺莺乃四阴生人,若与人冥婚,供奉神明,可保家门昌盛。吾闻徐府独子久病羸弱,命若悬丝,遂……助其一程,令其暴毙。既殁,荐王真人于徐府,徐兄果欲聘莺莺为冥婚。
然,真人警示:‘枉死之人,怨气深重,虽经仪式可佑一族,然其魂易化厉鬼,或成凶煞。幸而徐子以四阴之血为引,杨木为骨,可炼其尸身为凶煞,献祭人心,为吾所用。
故,吾早备此物——以二人之血浸透桃木钉。若其异变,哈哈,当诛!若徐怀峯成煞,此钉亦能控其魂,令其永世不得超生,唯吾命是从!
呵呵……莺莺啊莺莺,莫怪为父心狠。天生祭品,汝之寸骨亦当为戴家所用。吾儿莫忧,为父已择良婿,九泉之下,当有良人相伴。
此钉染血,当可穿喉锁魂……莺莺的血,镇徐怀峯的魂,一箭双雕,既得凶煞护宅,又绝后患……妙哉,妙哉!”
张建国眼神发冷道:“天底下也有这样的父亲!”
关晓芳合上密撰,现在事情已经很清楚了。
戴松年轻时与十四娘相好,生下了女儿莺莺。后来为了攀附权贵,他狠心抛弃了这对母女,另娶桓娘。婚后桓娘一直未能生育,戴松便强行将莺莺从生母身边夺走,养在戴府充作嫡女。
多年后,桓娘终于生下儿子光宗。有了继承人的戴松开始盘算着如何让家族更加兴旺。他从妖道王真人那里得知,莺莺是罕见的“四阴命格”,若用来配阴婚祭祀,可保家族富贵昌盛。
于是,戴松暗中设计害死了病弱的徐家少爷怀峯,又假意引荐王真人给徐家。在妖道的蛊惑下,徐老爷果然前来求娶莺莺配冥婚。这一切,都不过是戴松为满足私欲布下的局——他罔顾儿子的成长,残害徐怀峯制成凶尸,亲手将女儿推向死亡,把两个曾爱他的女人打入深渊,都只是为了一己之私!
关晓芳看向张建国,伸手从怀里拿出那根桃木钉和几张黄符,面色冷静道:“张建国,不管怎么样,戴松必须彻底死。”
张建国微微一怔,随后笑的很灿烂,“你想怎么做?我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