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被两人挂在心上的关晓芳和张建国终于抵达了事务长的房间，甫一推开门，常年浸泡在海水里的咸腥味扑面而来，刺激的两人忍不住捂紧了口鼻。

房间里漆黑一片，张建国在舱壁上摸索了半天摁开了电灯开关，昏黄的灯光闪烁了几下，勉强亮了起来。

随着光线铺开，两人也看清了房内的景象。

事务长的舱房不大，却打理的井井有条，靠墙摆着一张窄床，床铺有水泡的痕迹，床边就是紧贴舱壁的书桌，一只敞口的旅行包正随意的摊在桌上，包里有整齐叠放的衣服，包外也散着没来得及收拾的随身物品，椅子上还挂着事务长的制服。

桌上的墨水瓶不知道为什么会被碰倒，黑色的墨汁顺着桌角蔓延，干涸了一大片，污染了桌上的文件。

窗舷外汹涌的海水在一下下拍打着船体，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沉重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在船舱中回荡。

“去看看。”关晓芳走上前在旅行包里翻了翻，没有什么特别的，出于工作要求细心养成的习惯，她又伸手在椅子上的制服外套里摸了一把，倒是在外套口袋里摸出了个老旧的怀表。

张建国走到她身边，关晓芳顺势就把表递给了他。

怀表应该是事务长常用的，边缘的花纹已经磨损，表盖上还刻着他的名字——查尔斯。

张建国用拇指摁了一下暗扣，“啪嗒”一声，表盘就露了出来。透过模糊的玻璃看去，里面的指针早就停了，时间正正好好的定格在十二点。

他皱了皱眉，尝试拨动表冠，又凑到灯光底下晃了晃，表针纹丝不动。

“好像坏了？”张建国嘀咕了一句。

关晓芳没有立刻回答他，她沉思片刻后拿起桌上被污染的文件看了起来，似乎是航海日志，事务长将每天发生的事情巨细靡遗的记录在册，重要事件还附上了一张照片。

翡翠之夜前一天的记录少了照片，纸张也被污染的最严重，几乎看不出什么了，而记录也停在了翡翠之夜当晚，只潦草的写了一半就没了下文，应该是有什么突发性事件打断了他。

难道是翡翠之夜的清算开始了？

关晓芳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事务长的遗书中写了，原以为还能见妻儿一面，说明他知道那些人不会在这个时候杀他，后期轮船进港还有用得到他的时候，翡翠之夜的清算牵连不到他一个管船务的。

如果跟翡翠之夜无关，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关晓芳抽出笔筒里的铅笔，又撕下记录册的空白页覆盖在缺失照片的记录纸上，俯身按在桌上快速涂抹，尽可能的拓印出更多信息。

张建国凑的离她更近了些，伸手给她把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眼睛随时警惕着四周。

拂过耳朵的触感宛若羽毛，触感极轻，却还是让关晓芳的身体几不可闻的轻颤了一下，笔尖描歪了一道。她强压下心底的不适感，很快画完了整张纸。

关晓芳把描好的纸张举到灯光下，勉强从拓印下来的痕迹的提取出几个关键单词。

“Wehrmacht、Search、Safe release……”

“德军，安全？这是什么意思？”张建国也凑过来看，还伸手蹭了蹭铅笔印，不明所以又轻笑道：“怎么还画歪了？”

关晓芳沉默不语，心里大概猜出了被污染的文件记录的应该是‘翡翠之夜’前一天，德军上船搜查的经过。他们肯定察觉出了这艘邮轮的异常，也想得到那些财宝，但是翡翠公主号极可能是挂在中立国名下，证照资质都没有问题，他们当时不好发作，于是第二天乘着晚会，所有人都放松了警惕，偷袭了这艘邮轮。

而邮轮内部也有见不得人阴谋，高层想在公海解决知情者，于是减缓了航行速度，正好给了德军可乘之机。

在多方阴谋的算计下，他们非死不可，而德军袭船的时间……

关晓芳的视线落回张建国拿着的怀表上，应该就是怀表停转的时候，事务长的工作是被德军突袭打断的。

金镯是‘米拉’他们在事务长房间找到的，说明事务长在混乱中匆匆写下遗书交给‘那个孩子’，根本没有时间把人藏到别的地方，人肯定就在事务长的房间里。

关晓芳意识到这一点，眼睛快速在房间里扫视了一圈，张建国跟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都是房间内为数不多的能藏人的地方——简易的衣柜，逼仄的床底，狭窄的储物箱。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开口问：“遗书里写的那个幸存者就藏在这儿是不？”

关晓芳点头，“生机就在这里，赶紧找。”

于是两人分头行动，把房间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幸存者的一根头发丝，这么小的房间，藏人的地方有限，而且德军的目的既然是抢劫，那眼睛能看到的地方就不可能不搜。

除非有暗格。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想到这个关窍，又四处敲敲打打，可依旧一无所获。

张建国有些烦躁地把消防斧往地上一搁，沉重的斧头砸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正要直起身，耳朵却忽然一动。

张建国愣了一下，立刻又用斧头在同一处敲了两下，声音明显比别处沉。

他眼睛一亮，索性直接趴到地上，手指沿着那块地板边缘敲击着，侧着耳朵贴上去细听。

关晓芳也蹲了下来，压低声音问道：“听出什么没有？”

“除了客区装修豪华外，其余舱体都是钢铁焊接成的，敲上去的声音不该这么沉重几乎没有回响，下面肯定有东西。”张建国边说边用手摩挲着，终于在椅子的边缘摸到了一条细缝。

他拿起斧头，用蛮力把狭长的刀锋硬生生压进缝隙，然后使劲往上一撬——

借着屋内昏黄的灯光，他们终于找到了那个唯一的幸存者。

在逼仄有限的空间里蜷缩着一个皮肤惨白的金发少年，看着只有十三四岁，身上的制服早已凌乱，他双手紧紧抱着膝盖，因为身体还没有完全发育才能勉强挤在这个狭窄的暗格里，双眼瞪大，表情十分惊恐。

“他是无线电室的负责人。”关晓芳指着少年袖口上方的徽章，是交叉旗帜的图案，“船员结构里有写过，这个图案是无线电员的专业徽章。”

关晓芳怀抱着一丝希望伸手想去试试少年的呼吸，却被张建国拦下，他先一步探向少年的额头，又按在了少年脖间的颈动脉上，感受着皮肤下面毫无脉动的血管，表情严肃的朝关晓芳摇了摇头。

看来他没熬过去，当夜就死了，翡翠公主号上无人生还。

关晓芳咬了咬内唇，现在关于无线电室唯一的线索也断了。

而此时，走廊里突然回荡起子午船钟声，张建国警惕的看向门口，关晓芳却似有所感的看向被张建国拿在手上的旧怀表，随着船钟敲响，怀表的指针无声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