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带人直奔城门。门轴伤得重,包铁一半剥开,里面的木心已经朽了。若不立刻垫住,晚上风一大,整扇门能塌。关城门塌了,城内百姓就不敢出来,外头乱兵也拦不住。
“先立撑木。”她卷起袖子,“别讲好看,能顶一夜。赵师傅,你带四个人拆旧马厩梁。孙小六,数铆钉。来人聪去问城里木匠在哪,愿来的按日给钱,不愿来也不许抓。”
来人聪应了声,转身钻进巷子。
不多时,三个本地木匠被带来。年纪最大的那个背有点驼,手藏在袖子里,一进来先看兵,再看苏冶。他听说给钱,仍不动。
“修城门是给你们自己修。”苏冶把账本摊开,“我不问你从前给谁做活。今日起木一根多少钱,工一日多少钱,都写在这。干完你拿钱走。若愿意明日继续修井台、车桥,也照这个价。”
老木匠盯着账本看。他识字不多,却认得数。看了半晌,他把袖中的手伸出来,手指有老茧,也有冻裂的口子。
“门梁不能用马厩梁。”他说,“马厩梁潮,撑不了几日。东头旧祠堂塌了一半,梁干,能取两根。”
苏冶立刻道:“带路。”
老木匠怔了一下,像没想到她这么快信他。赵大栓却已经招呼人抬绳去了。
城门修到午后,街上才渐渐有人出来。先是孩子,被妇人拽回去。再是几个老人,站在远处看。兵丁在街口贴了告示,写着不许抢掠、不许入民宅、不许私拿粮物,违者军法。告示纸被风吹得啪啪响,识字的人念给不识字的人听。
苏冶让人在城门旁支起第二个棚。
一边修门,一边修农具。
这主意是她临时改的。寒关附近有好几处屯田,战乱半年,犁铧断了没人补,锄头缺齿也没人管。若只修兵器,百姓看他们仍是兵。若先把犁和锄头修了,明年春天才有饭。
第一把送来的锄头是个妇人拿来的。她不敢靠近,把锄头放在雪地上就退。孙小六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说:“柄还能用,头裂了。补一道,不换新。”
妇人问:“多少钱?”
苏冶答:“今日头三十件不收钱。军账里出,记安民修具。”
王喜在旁边皱眉:“这账不好报。”
“写清楚就好报。”苏冶说,“寒关初定,修农具三十件,折铁料多少、人工多少,抵来春催粮。谁问,就让他来找我。”
王喜叹了口气,还是记下。
锤声在城门边响起来。起初只有一两声,后来渐渐密了。兵丁把断刀送来,百姓把锄、镰、锅铲送来,降兵队里也有人抬头看。苏冶没有让降兵靠近炉火,只挑了几个登记过的本地匠人帮忙拉风箱。每个人领一块木牌,收牌开工,还牌领钱。
李冼傍晚来时,苏冶正蹲在炉前看火。她脸上有灰,袖口烧了个小洞,整个人像从炭堆里扒出来的。
“城门能撑几日?”李冼问。
“今晚能关,三日内换正梁,七日内重新包铁。”苏冶把火钳递给孙小六,起身拍了拍手,“若要好好修,得留一队木匠铁匠,再配十个杂工。”
“钱呢?”
“军账先垫,后头从关城税里扣。别扣太狠,百姓刚喘气。降兵里有匠户的,也可转出来做工,别都押着吃闲饭。”
李冼看着城门外的暮色。远处校场上,降兵还在排队交名册。有人哭,有人木着脸,也有人偷偷看城门边的炉火。
“北境已降。”他说。
这话落在苏冶耳朵里,没有想象中那么响。她只觉得肩膀一下子沉了。仗打完一处,活却多出十处。破城不是收尾,是开头。
“那就更要修。”她说,“门要修,犁也要修。人饿着,降了也会反。”
李冼笑了笑:“你这生意越做越不像生意。”
“像。”苏冶认真道,“只不过以前卖一把刀收一把刀的钱,现在卖的是明年少打一场仗。账期长了点。”
他被她说得低头一笑,又很快收住。
夜里,寒关城门勉强合上。新撑木立在门后,铁箍还没来得及补全,粗糙得很,却挡住了风。街口的告示下点着灯,几个本地人围着看新贴的工价。有人问明日还能不能修镰刀,来人聪拿着册子答:“能,排号,别挤。先修春耕用的,锅漏了也能补,但得等。”
苏冶坐在棚里吃一碗热粥。粥里有沙,她嚼了两下咽下去,没挑。炉边排号的木牌已经挂满,来人聪又添了一行小字:先修春耕用的,锅漏了也能补,但得等。
外头有人敲响门板,声音轻,像怕惊动谁。老木匠带着两个年轻后生站在棚口,后生背着工具包,低着头。
老木匠说:“他们也会做木活。问明日收不收人。”
苏冶看了看他们冻红的手,又看了看账本空出来的几行。
“收。”她说,“先写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