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京城南门先开了一道缝。

门轴多年未曾大动，铁箍咬着木头，发出一声拖长的涩响。城头上没有箭雨，也没有人高喊万岁，只有几个披旧甲的门卒把绞盘一圈圈松下来，手心被麻绳磨得发红。门洞里积着昨夜扫出来的尘土，火把烧剩的黑油顺着墙缝往下淌，像一道旧伤。

李冼的前锋停在三十步外。

最先进去的不是骑兵，是两队拿牌的军法吏。他们沿门洞贴告示，一张贴在砖墙上，一张贴在水关边，一张贴在吊桥柱上。告示写得不漂亮，字却大：入城三日，不得侵扰民居，不得擅取柴米，不得逼买逼卖。违者依军法。

百姓都在看。

有的从门缝里看，有的蹲在巷口卖水摊后头看，有妇人抱着孩子，孩子不懂怕，伸着脖子想看旗。也有人把门板半掩着，手里攥一根擀面杖，等到马蹄声近了，又把门推回去一寸。

苏冶跟在第三拨车队里。

她没骑马，坐在一辆运铆钉和短锤的车上，膝上压着一册新领的库牌，袖口还沾着北边关城的煤灰。王喜坐在车尾，怀里抱着匣子，匣子里是工坊印记、验料小锉、称钱的小铜砝码。来人聪倒是想看热闹，头伸出去两回，都被杨千拿账夹拍了回来。

“看什么看，”杨千低声道，“你眼睛能看出欠薪来？”

来人聪捂着脑袋，“欠薪又不是贴人脸上。”

苏冶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南门门扇。门扇外皮还算齐整，里头却露了三处新补的木块，铁钉有两种颜色，靠左一排明显短了半寸，钉帽没吃进去，像是临时凑的。她看得皱眉。

“这门昨夜要是硬撞，未必撑得住。”

旁边引路的军校以为她嫌弃内应不力，忙说：“城里工部的人先把副闩卸了，才开得快。要不然南门三道锁，不好破。”

苏冶点点头，“卸闩的人懂门。”

军校一愣，没听出这是夸还是查问。

城中比苏冶想的更静。主街上铺户有半数落了板，半数开着窄缝。米铺门前挂着旧秤，秤砣用麻绳绑在柜脚，怕人抢。酒肆的招子斜在檐下，风一吹，木牌轻轻碰墙。街边有一只破箩筐，里头放了几只没卖出去的菜，菜叶蔫了，根上还带泥。

大军入城，不像戏台上那样一脚踩进金殿。

先要封仓。

粮仓、盐库、马厩、军械所、水门、钱监旧址，每一处都要派人看住。城内原来的差役，有愿意领牌的留下，不愿意的交出钥匙回家等查。李冼在南门外只下了两道令：一是不得乱，二是先找工部。

找工部这事落到苏冶手里。

她带着人拐进东边一条长巷。巷子尽头有一座灰墙大院，门上横匾漆色剥了，仍看得出“工部”两个字。匾下站着二十来个旧吏，有人穿官服，有人只来得及套一件青衫，腰带系歪了。最前头的是个白须老者，手里捧着一串钥匙，钥匙太多，坠得他手腕发抖。

“下官旧工部库使陆怀谨，奉留守之命，看管诸库。”

苏冶下车，先没接钥匙，只看他身后。

院门两侧站着不少工匠，衣裳比吏员旧，肩背也比吏员弯。有人手指缺了半截，有人一只眼浑白，有人背着自己的锤子，却用布缠住锤头，像怕被人说他持械。

苏冶问：“库里有多少器？”

陆怀谨喉头动了一下，“兵部造籍在前，工部掌作在后，近年诸司调拨频繁，实数还得查册。”

“册在哪里？”

“库房东厢。”

“废器在哪里？”

这回陆怀谨答得慢了些，“也在库中。”

苏冶终于接过钥匙。钥匙上积了油泥，最大的一把齿口磨损厉害，显然常用。她没把钥匙交给王喜，自己拿着往里走。

第一道库门打开时，一股闷潮味扑出来。

里面不是整齐的刀枪甲胄，是一堆堆被遗忘的坏东西。折断的矛杆横在地上，矛头锈成暗红，铁甲片用草绳捆了十几扎，绳子一碰就断。盾牌堆在墙角，皮面发霉，木心鼓起。还有车轴、弩臂、箭簇、马镫、铜环、火钳，能叫出名的，叫不出名的，全混在一起。

苏冶蹲下去，捡起一枚矛头。

矛头外头磨过，刃口薄，根部却有砂眼。她用指甲刮了刮，又拿王喜递来的小锉在侧面轻轻一划，锉末发黑，落在掌心里。她看了一眼，没说话，换了另一枚。

两枚矛头形制相同，料却不同。

“这个批号谁打的？”她问。

库门口没人出声。

苏冶把矛头丢进一只空筐，“同号不同料，先分出来。锈透的、可修的、可回炉的，三类。别往一块扔。”

王喜立刻招呼随军工坊的人搬筐。杨千把账案摆在院中，从车上取出纸笔。来人聪带着两个小徒弟去找水井，先把秤洗出来。军士站在院墙边，不说话，只把门守住。

旧工匠们还站在原地。

他们似乎没见过有人进库先看废器。以往来查库的，多看架上尚能摆给人看的新物，越亮越好，越齐整越好。坏的东西要么拖到后院，要么拿草席盖住，等年底写成“折损”。折损两个字一写，人的工钱、料钱、手指头和夜里的灯油，就都没了。

苏冶站起身，拍掉手上的锈。

“名册呢？”

陆怀谨忙带她去东厢。东厢屋里有三排木架，木架上堆着簿册。最外头几本干净些，封皮写着“岁造”“军器”“役籍”。里头的灰更厚，一抽出来，纸边碎了一线。

苏冶先看军器册。

册子做得很会做人，年月、字号、数目都齐，调拨去向也写得清楚。某年某月，造长矛三千，拨北营。某年某月，修弩五百，拨京右卫。某年某月，回收残甲一千二百，折旧入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