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越来越烈,卷着残云掠过身畔,陈穹嘉什么都没有了。他想哭,却抱着氅衣转过身,打了个呼哨。
那些靠近土坡的狼扭过头,向他包了过来。
他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喃喃:“这才对。”
说罢,他转身,踉踉跄跄地狂奔起来。
狼群一拥而上,将他拽倒在地,他又挣扎着爬起,继续向前跑去;不知多少次,他的衣裳已经被血染得看不清原色,小腿依稀可见森森白骨。
他不敢停下来,只求狼群离那土坡越远越好。此时此刻,他只求能让李月惭活下来。
他的命是她给的。在图州城门前,她护住了他的命,保下了他的尊严;她说要为他伸冤,许他手刃仇人,才让他有了继续活下去的理由。李月惭不能死,如果她死了,他的世界也就随之崩塌了。
腿骨被衔住,陈穹嘉再次重重摔在地上,狼咬住他的后颈,把他压进土里;他感觉到自己后背的皮肉正在被分食,一点点从他身上剥离。剧烈的痛苦让他无法言语,无法呼吸,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只剩身体本能地痉挛。
快点结束吧。他想。
他已经跑得够远了,就到这里吧,到此为止吧。
正要闭上眼的瞬间,他窥见恶狼发红的双眼。不知为何,他的思绪重新回拢,狼群快得异常的速度,出乎意料的出现被他一条条地重新梳理,他终于反应过来,这一切都不是意外。
这是被人喂下药物而发狂的斗兽狼,这是一场精心为李月惭准备的猎杀。
他的呼吸重新粗重起来,无法言喻的愤怒填满他破烂的身躯;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让他不顾一切地挣扎起来,嘶吼着:“你们怎么敢……”
“你们怎么敢!”
恍惚间,陈穹嘉的身体变得轻盈,他站起来,竟丝毫感受不到疼痛。他想逃离,拔腿向前奔去,越过一个又一个粗壮的大树,只有风在耳边呼啸。
他是那么不甘。他不甘命运如此轻飘飘地碾碎他的希望;不甘这世间不公,不甘尊卑有别,不甘一生卑微,不甘所爱之人一个个都被残忍地践踏,更不甘将李月惭留在这世间独自对抗这一切。
因为恨,因为不甘,所以要逃离这。
他越跑越快,已经看不见狼群的影子,依旧没有停下。
“穹嘉。”
这个熟悉的称呼叫停了他,他错愕地扭头看去,父母站在一棵树下,满目慈爱,温和地看着他。
他们的身躯完好,没有被开膛破肚。
陈穹嘉觉得像在做梦:“爹,娘……”
娘轻声开口:“穹嘉,走吧,该回家吃饭了。”
陈穹嘉如梦初醒,他后退几步:“不……不,爹,娘,你们等等我,我还有事情没有做完。”
他向前跑,想回头嘱咐:“你们等等——”
爹娘已经不在原地了。
陈穹嘉咬住嘴唇,憋住眼泪,继续往前。一把长剑忽然横在他面前,魏羿笑嘻嘻地拦住他,作势要搭他的肩头:“喂,跟我去骑马啊。”
陈穹嘉躲开:“世子,我还不能走。”
话落,他却看见了什么,愣住了。就在不远处,有一道鹅黄色的背影。他不受控制地向那背影靠近,却永远靠近不了。
他急了,脱口而出:“阿惭,是你吗……”
那人转身了,露出一张神仙一眼的脸。那眉眼一如初见,只是嘴角微微上翘着,笑得温和。
李月惭抱着阿瀛,在不远处注视着他。
她朱唇轻启:“陈穹嘉,生辰快乐。”
生辰快乐。
这四个字像诅咒,将他一圈圈缠紧;身上的剧痛再度袭来,陈穹嘉一步一步,痛苦地向她靠近。
这次,他能靠近她了。
他们相对而立,陈穹嘉张开双臂,想要拥抱她;双臂收紧,眼前人却似云霞,消散了。
所有的色彩都消失了,陈穹嘉的身子一颤,发现自己仍旧被压在冰冷的泥土上,耳畔是狼群咀嚼的声响。
陈穹嘉的十指死死抠入泥土,越抓越紧。他开口,不知是在诘问谁。
“有人说,我会掀起滔天巨浪…你…信不信。”
没有回应。
大梦一场,大梦一场。他用最后的一点力气翻身,仰面朝上,望向天空,眼前一帧帧闪过他这卑贱、残破的一生。
他无声笑了。
爹,娘,想不到,这么快就又要见面了。
他嘴唇微动。
“魏……参慎……我将追云,送去了西北……我知道…总有一日,你会……去到那里,只是——”
只是,我看不到了。
一年之前,图州城前,一样的寒冷,一样的蓁莽荒秽,他两次以为自己陷入必死的境地,只可惜,这次不会再有奇迹出现。
到了这个时候,他才发觉李月惭在他心里是那么的难以割舍。他庆幸方才没有看清她的眉眼,否则,他一定会生出贪恋,从而畏惧死亡。
他从来不敢面对,他的血,不配沾染那片鹅黄的衣角。可命运逼他不得不认清,他是这么深深地,深深地,倾慕着她。
风声呜呜,传林而过,陈穹嘉的意识开始消散;在闭眼前,他只看到了满目瓢泼的风雨。
“我这个人……入绝境…方才遇明主,临将死…方才嗔爱恨……”
风声渐远了。
阿惭——
山河多风波;而今风雨,我,替你先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