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
“那我想知道,魏羿为何没有派人去往私道,又为何,不愿告知我真相?”
甘钰雁咬唇犹疑了一番,最后下定了什么决心:“你应当也发现了,落霞坳与黑风口相距不远。傍晚时候,阿羿派人在园子附近巡查,往黑风口的方向走,竟发现了几个旧灶坑,且离黑风口越近,痕迹越多。”
“阿羿听说了,疑心黑风口一路会有无名匪类,叫你们回来路上正撞上;且他身居神枢营总督一职,京城边务本是职责所在,便调人手,在黑风口一带山林里搜查,却正好……和你们出事的私道是两个方向。”
说到这,甘钰雁生怕她误会:“私道上并非没有留人。私道与官道相接处尚不偏僻,靠近园子处也不危险,唯有中段最易出事,阿羿便将人手留在了那里。谁曾想贼人胆大包天,竟在你们刚下官道时就动了手……”
李月惭低着头:“他为什么不说?”
“大错已成,托辞又有何用?况且……那些灶坑似乎有些不寻常,恐怕他是不愿叫你知晓,再拖累了你。”
“姐弟之间血浓于水,你不愿我误会他。”李月惭鼻尖微酸,“你回去告诉他,我都…我都知晓。”
她仰起脸,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只是实在不知道该怨怪谁。胡阁老为陈穹嘉取字为嗣光,便是默许了我的意思……或许,或许不久之后,陈穹嘉就可以成为他的学生。”
“那日我带他出门,你们在园子里,教阿瀛写下‘嗣光’这两个字;阿瀛一直在等他,等他回来过生辰——”
她呜咽一声:“就差一点,就差一点。他从腥血烂肉堆里爬出来,眼看着就要有锦绣前程,是我害了他……”
院子里,似乎是辛昀正在陪年幼不晓事的阿瀛玩耍;笑声阵阵地钻入她的耳中,她听见阿瀛拍着手,欢快地叫着‘嗣光’。
阿瀛还那么小,还什么都不知道。
李月惭不忍再听,可不知辛昀逗了阿瀛一句什么,阿瀛忽然高亢地喊出了一个词。
命与仇谋。
李月惭愣住了。这个词太久远,她上一次听见,还是在刑部的牢狱里。她不知阿瀛是从哪里学来了这个词,但放在此时,竟分外应景。
命与仇谋啊……
命与仇谋。
第四日,峥园的状子递上京都府,其中言明,陈家满门遇难,仅遗幼女陈氏坤灵,由李氏抚养,代行陈门迁葬、立碑、祭祀诸事。
七日到,陈穹嘉出殡的那日,李月惭换上了一身素白的衣裳。
陈穹嘉尚在世的亲人只剩下妹妹陈坤灵,故而送葬的人,只有他在京都城的朋友。
朔风凛冽,李月惭怀抱阿瀛走在最前端,小猫贴在她脚边。出了城门,迎面撞上骑马疾行的驿卒。
那马蹄声又快又急,由远及近,与李月惭擦肩而过。驿卒双唇干裂,双目通红,高喊着:“八百里加急!边关军报!”
“八百里加急!”
魏羿看着驿卒远去的背影,眼底神色渐渐暗下来。
甘钰雁嗫嚅:“出事了……”
李月惭转过头:“先走。”
陈穹嘉的埋骨之地坐北朝南,临着绗河,是推算出的吉地。李月惭抱着阿瀛,看着他下葬,心想,这块地是为陈家满门所算,日后要为他的父母收骨迁坟,与他同葬一处,入土为安。
她没有说出口,因为阿瀛在她怀中,眼神懵懂。
阿瀛今日很安静,土被填平的时候,她突然不安地说:“哥哥,过生辰。”
“哥哥过了生辰了。”李月惭抱着她转过身,“已经立春了,阿瀛不记得了?”
阿瀛皱着眉头:“哥哥去哪了?”
“嗯……他有事要做,一时半会儿可回不来。”李月惭挤出笑容,“阿瀛想他吗?”
阿瀛点点头。
李月惭看着小姑娘的脸,问道:“阿瀛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记得。”
“哥哥的呢?”
“记得!”
李月惭笑了笑:“那我呢?”
阿瀛愣住了,不知所措。李月惭将她放在小猫背上,拉着她的手,在自己手心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以后哥哥不在,姐姐就是与你最亲近的人。”
她贴了贴阿瀛的额头。
“但是你不能忘记哥哥的名字,也不能忘记,你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