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止住了咳意,指尖还是忍不住发抖,嘉承帝不掩威严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既为人臣,最要识得君臣之别。你今日对你的君父说这番话,很不应该。”
鼻腔里的血气与苦涩的气息交缠着,李月惭掩着心口,忍不住想发笑。
看啊!君王!一个病气缠身,身不由己的君王。他被笼罩在司礼监与贵妃的阴影下,坐在浮云一般的龙椅上,那被掣肘的窒息感让他对万人之上近乎疯魔地渴求。他需要如山如海的叩拜,掌人生死的大权,那狼狈的,不体面的臣服是唯一能支撑他——一个皇帝的尊严的东西。
多可怜?她心想。
她无声笑了笑,状若无事重新舀起一勺药汤,送向嘉承帝:“陛下说得是。为臣者不安本分,廖桢就是下场。”
她忽然提起廖桢,让嘉承帝胸口闷了闷。他没说什么,刚要喝药,李月惭继续幽幽说道:“陛下,如果廖桢没死,现下又该是什么光景?”
嘉承帝下意识顿住了,抬眼看,李月惭脸上隐约的笑意令他背后一凉。
那勺没喝掉的药汤被重新泼回碗内,李月惭端着碗,站了起来。
那为他续命的汤药悬在他头顶,嘉承帝不得不抬起头去仰视,这竟让他心底生出了屈辱之感。
李月惭淡淡退开一步:“臣面圣前曾说,有不寻常之事要报给陛下,怎么与陛下相谈这么久,也不见陛下询问?”
嘉承帝面上终于出现第一丝裂痕。
“约莫一月前,廖桢在宫宴上反了。那日臣游走宫中,发觉守备显然不足,按规制足足少了两千人,可是这两千人到底去了哪里,没有记录,也无人知晓。”
她踱步:“直到那日落霞坳事发,臣在搜查之时靠近了黑风口。在黑风口上有数十灶坑,还有遗留的四棱拒马桩。痕迹不算太新,但灶坑塌陷,桩孔生了淤泥,也有些时日,约莫……正好一两月。”
李月惭微微侧头:“山贼草寇用不了这个数目的灶坑,四棱拒马桩更是军中规制,陛下,那宫中缺失的两千人——”
“够了!”
嘉承帝怒极,一把扫落柜上茶具。李月惭垂眸瞥了一眼那一地的碎瓷,却继续说道:“是什么事让陛下不肯走明路调兵,却要将宫宴守兵秘密调去黑风口?如果臣没记错,廖桢回程便要途径黑风口……陛下与他在京中君臣和睦,实际上,下旨命他回京述职的哪一刻起,陛下就没想过让他回西北,对吗?”
“李月惭,你可知你此时疯言,该当何罪!”
“臣死罪!”她转过身,却步步向嘉承帝逼近,“只是陛下也没想到廖桢在城外也有布置,明白了您对他的杀心,自知穷途末路,于是奋起一搏。”
眼前的男人吞吐着浊气,瞪大了双眼,威严散尽;李月惭扯了扯嘴角:“廖桢半世为将,永世为贼,竟是被逼反的吗?”
嘉承帝愈发不可置信,然已起了杀心:“李月惭,你疯了。”
“世道要疯,臣不过舍命陪君子。”李月惭拂袖直起身,“奸贼廖桢曾因曲苧河工暂缓挪用河工款项修建驿道;为何挪用?因为上奏修建驿道后兵部议复,却未得到圣裁;为何未得圣裁?因为那时掌批红的是张炳!”
她冷冷瞧着嘉承帝:“陛下,您瞧见了吗?大邺如今便如一具病躯,靠汤药吊着能够度日,可那些腐坏的地方如若不除,绝无可能痊愈。”
李月惭放下药碗:“陈穹嘉在图州城门下,曾说出四个字:青冥不见。”
嘉承帝眼中杀气愈浓。
“臣信苍天无眼,但不信人也有眼无珠!”
嘉承帝额上青筋暴起:“逆贼!”
“臣可以是贼。然陈穹嘉是大邺的药引,大邺的命数。”她深深揖礼,“臣恳请陛下启动三司会审,彻查此案。”
“若朕不肯呢?”
她略抬头:“有些事,若陛下不肯,臣自会报去别处。”
“你若还能报去别处,何必求到朕面前?”
“臣不是在说陈穹嘉之死。”李月惭掀起眼皮,“臣是在说,陛下在黑风口设下的伏杀之计。”
嘉承帝眼中愈暗。他终于明白他错了,他错把屠刀当作利剑;李月惭做不了他的刀,她并不特别,和费如通一样令人生厌。
想到这处,他眼中的郁气散了。他笑了两声,抬手指向门口:“你敢出殿三步,朕,就答应你。”
李月惭的心往上提了提,她顺着皇帝手指的方向看去,明白门外就是她的死地。
她犹疑着,最终还是动了,一步一步靠近那扇门。
她在嘉承帝的注视下走到了门边,一把将门拉开。凶猛如虎狼的风扑进来,撕咬着李月惭,可她却很从容。
“今门外血溅三尺,华阆台下将再无宁日。”
她说罢,毅然抬脚跨过门槛——
“等等。”
嘉承帝的声音将她拦下,与其一同传出的,还有门外收刀的锐响。
“少傅久病,朕心甚忧。”
他盯着李月惭的背影。
“今着令其暂留宫中,移居毓庆殿静养,待痊愈后,再出宫理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