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惭啊,你太年轻,太狂傲。你将自己的苦痛看得太重了;你抬起头来看看,世人都一样痛不欲生。”嘉承帝冷漠地望着她,“天子,也一样痛不欲生。”
李月惭的额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她感觉自己的脏腑都快被拧碎,身体已经不听使唤,瘫软下去。
“你怨怪朕不肯清查陈穹嘉的死因,怨怪朕胆小如鼠,不敢对抗司礼监。”嘉承帝抬起她的下巴,“可你看看朕,朕这样一个疾病缠身,废物般的皇帝!司礼监再腐败,再无能,也是朕的爪牙,朕的尊荣;没有他们,朕还剩下什么?嗯?”
他松开李月惭,站起身往前走去。李月惭在痛苦中挣扎,说不出话来,只能伸手抓住他的衣角。
嘉承帝停下,叹了口气:“张炳勾结凤禧宫十余年,朕病体难愈,若将他逼至绝路,你觉得他会不会令朕‘病故’,再迎新帝登基?”他侧目看着嘴唇失去血色的李月惭,“阿惭,你为天下人想,为什么,不肯为朕想一想?”
“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痛吗?”嘉承帝转身蹲下,“贵妃不愿放权,十余年来,张炳送到御前的,都是慢性的毒药……直到季仲来到朕身边,朕不必再进毒药,身体才一日日好转。”
他抹开李月惭嘴角的药渍:“你这碗,就是朕的毒药;朕命人又加了些剂量,阿惭,你尝尝——”
“这就是帝王之痛。”
血腥味顺着喉管往上返,李月惭嗬嗬地抽气。她被折磨得体面全无,唯有那双眼睛,里头的恨意依旧波涛汹涌。
嘉承帝若有所思:“也许你痛过这一场,会想明白一些事情——不,”他说,“也不必太明白。洞若观火,总归天命不永。”
女子挣扎着爬起来,抓住他的袖子:“山川湖海……与天同寿;苍生…黎庶,代代相传…天地万岁,众生万岁……唯有,唯有君王!”
她扯着嗓子道:“唯有君王……不可得长生!”
仿佛天降惊雷,将嘉承帝劈得生生呆在原地。他仰赖的的‘万岁’化成一场飞雪,随风飘去了。他愤怒不已,却无从辩驳,正在僵持之际,孙德忠笃笃地叩响了门。
“主子,不好了!”他哭叫道,“凤禧宫起火了!”
李月惭手中的衣料脱手,她抬头看去,嘉承帝呆立殿中,如同一个茫然的孩子。他下意识要冲出屋去,在门边又停了下来。
“二皇子谋逆;十三侍婢的陈情、季仲的遗书还有你背上的疤痕,或可证明你的身份,然,你到底是谁,还是朕来做主。”
他道。
“李月惭,你便祈祷,你能捱过这一劫。”
说罢,他拉开门,冲进了雪帘。
李月惭凭借最后一点意识往门口爬去。什么身份,什么劫数,她通通未曾入耳。
凤禧宫起火了。
她脑子里面只有这几个字。凤禧宫起火了,那廖菘呢?那可是她的——
她逼迫自己不许去想那两个字。
大雪苍白,与冲天的火光如同撕裂的两极。
嘉承帝冲到凤禧宫时,月洞殿的大门已经烧塌;泼进火海的水无疑杯水车薪,阻挡不了熊熊的火势。
他没有看见廖菘的身影,脑子顿时一片空白。他蹒跚着跨上石阶,往火海里钻去:“菘儿,菘儿!”
身躯还未被烈火灼烧,就已经被慌张的宫人拉回;嘉承帝挣扎着,眼睛被酸潮挤压得猩红。权力,生死,他与廖菘十几年隐藏在恩爱下,厮杀争抢的东西在此刻渺小如尘埃。
他一遍遍地喊着廖菘的名字,终于,火海之中现出一个窈窕的影子。
他一喜:“菘儿,你出来。你要什么朕都答应你!菘儿!”
火光与烟尘扭曲了女人的容貌,让她看上去有些陌生。廖菘死气沉沉地看着他——这是她少时喜爱过的人。
她反复打量男人的脸,忽而觉得有些滑稽,于是她笑了,笑得怪异,如同鸟类尖鸣:“我要什么,我要什么?”
她转过身,环顾这面目全非的宫殿:“我要什么……我要什么?”
她的笑声飘出凤禧宫的大门,钻入李月惭耳中。李月惭被宫婢搀扶着,闻声顾不得稳重,只顾快步向前挪去;等月洞殿的场景映入眼帘,她再不能克制。
她挣脱搀扶往前冲,却忘了自己的身体,重重栽倒在半途。一口腥甜涌上,她在雪地上咳出一片血花,却片刻不敢停,用十指挣扎着往台阶上爬去。
女人悲凉而狂放的笑声使她清醒。她听见廖菘凄厉地叫:“顾忠齐!”
顾忠齐,这是嘉承帝的名字么?
廖菘状若癫狂:“我再不敢信你!当初在王府,我怀上你的长子,却被云家下药害死在腹中……你是王府的主人,你若想查,何愁真相不明!你只是不愿,你不愿放弃云家的助力,你的长子,注定只能从那正妃位的云甄肚子里爬出来。”
她泪水糊了满脸,笑得前仰后合:“你如此袒护云家,云家却在太子尚未成年时就对你下毒;你如此袒护云甄,她却为你挡毒酒而死!”她面色一变,凶神恶煞,“如今我便是要去地府见她!你们这些现世的阎罗,便等着,等着我来向你们索命!”
她目光一闪,发觉宫道上站着个人。
卫陵循着火光而来,头脑发懵地站在凤禧宫前。他的目光从火海中的女人身上移开,落在雪地上那道血痕上。
“阿惭!”
他惊叫一声,扑上前将李月惭扶起,摸了一手的血;定睛一瞧,那女子满手满身都是鲜红,已然奄奄一息。卫陵将她护在怀中,抱上台阶。
月洞殿的屋檐烧塌了一角,半遮半掩间,廖菘端着烛台的身影显得分外妖异。她的声音像是破碎的战歌:“我抛弃亲女,损她皮肉,人神共愤!我想有朝一日生子登基,我可大权在握,为天地实主,谁敢令廖菘受辱,我取谁人命来!”
“我筹谋十七年,殚精竭虑,鞠躬尽瘁……十七年,十七年!”
她袍服破败,发散妆融,再转身,却在缝隙中瞧见气息奄奄的李月惭。她身子一摇,一时哑声。
那姑娘靠在谁人的臂弯里,鲜血染了白襟,一如她才出生时,满身的红。廖菘的心绞痛:“兰安!”
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是谁,是谁让你变成这副模样?
她说不出口。
她泣不成声:“我的女儿……”
李月惭听见廖菘的呼唤,缓缓动了。她从卫陵怀中爬起,伸手向那道门槛。
再叫一声母亲,再叫最后一声母亲。
她这么想,可药力还在,血水还堵在喉咙;她痛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一滴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砸在地上,廖菘的心也为之震颤。
女儿的眼中哀戚,她在其中看到了她自己。
母亲,你悔罪罢。
她忽地平静了,徐徐开口:“我廖菘,狸猫换太子,致使皇女李月惭流落乡野。换子后,我为灭口,指使黎疏屠杀云和村,罪孽深重,罪无可恕。”
“如今我赔了一身血肉骨架,等到了地府,孤魂野鬼,尽管来向我讨债吧。”
话音落,火舌席卷了她的身体。
筠湘捧着一碟凉透的糕饼,静静看着一切发生。等到再看不见廖菘了,她才走上台阶,在李月惭面前跪下,俯身叩首。
“公主,对不住。”
说完,众人甚至来不及阻拦,就见她闪身扑进了火海。
嘉承帝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站在塌陷的宫殿面前,肩膀随之塌下去,双眼浑浊无神。他低头沉思了良久,最终慢慢走到李月惭面前,蹲了下来。
他扶着李月惭的肩膀:“……叫父皇。”
李月惭神态麻木,悲痛之下,竟然缓缓地,露出了和廖菘一样的诡异笑容。
他没能等来那句“父皇”。
嘉承帝垂下眼,轻轻拍了拍李月惭的肩膀。他再不敢看那座宫殿,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下了台阶。
雪不见停。
华美的月洞殿烧成了废墟,李月惭躺在焦黑的砖瓦之上,废木灼烧后的余温像是她与廖菘相拥时,廖菘的体温。
她蜷缩起来,大雪将她掩埋。
卫陵站在空地上,远远地瞧着她。
大仇得报,廖菘亲口悔罪,他的亲人终于可以安息。他站在雪里,畅快过后,茫然如潮水,纷涌而至。
他转过身,朝着南边的方向跪下,端正地磕下三个头。
那里是云和村的方向,是他的家,是他的魂归之地。
他站起身后,孙德忠正捧着圣旨到来。孙德忠一见他便堆了笑:“大人,奴婢来宣旨,不知公主……”
卫陵回头望去,李月惭孤身躺在废墟上,没有动静。
卫陵知道她一定活着。
他抬了抬手:“就在这宣吧。”
孙德忠抖开圣旨。
“朕之女顾氏,幼遭离乱,流落民间,历岁既久,朕心常念。今既归宗,宜正名分,着恢复公主身份,赐金册宝印,食邑如制。”
单薄的声音飘散在天地间,轻轻落在李月惭身上。
“封——武光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