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魄收回真气，端坐回原处，不一会儿哀嚎声渐渐平息，众人的面貌恢复如常，只是孩童的天真不见，狡诈、精明、浑浊、油滑与衰颓的情态显现，他们立在苏魄前头，再是不肯同她席地而坐，有人打开门，陈小蝶咿咿呀呀的歌唱声传了进来，她正唱到：

“玄天成海，江水逆流，春往冬又来，西去！西去！

可暖帐红烛里，额娘对我言，时事迁异。

我本是羌女，偏往东南行，故国三千里——”

正唱到动情之处，魏老爷干哑的嗓音插了进来：“苏小姐，有事咱们商量，别和小孩较劲。”

几个年轻面孔端来了两把扶手椅，魏老爷和张老爷坐下，张老爷垂垂老矣，一坐下便靠着椅背闭上眼，其余人等垂手立在旁侧，且听魏老爷一人言语。

他干笑两声，道：“苏小姐，我敞开了说，长壬百八十个官员，司掌东海全境诸多要务，现今都在坊里，他们都是自愿接受降神的，您可得仔细掂量了。”

见苏魄没反应，他又道：“现今官兵把守着城门，城内余粮不多，将将够个一月，不过也用不着一月，三天不开城门，城内人恐慌情绪起来，便是要大乱了。”

和她方才猜测的差不多，看来魏家当真是想要以长壬整城官员百姓要挟中都，逼姜元让权。他的野心绝不止于此，只是现今出手名不正言不顺，故还得仰赖姜皇的分封。

苏魄皮笑肉不笑，眼神森寒，还是问道：“魏老爷想要我怎么做？”

“苏小姐是个聪明人，先皇已逝，令弟恰在附近游历，你家财万贯，何必又往中都，又来长壬，非要掺和进这些事情里，给自己寻些不痛快？”

“不过苏小姐这一来一往也该明白，中都与长壬你还识得几人？”

“只需你同以前一样对世事不闻不问，交出金箔画来，不日后令弟归乡，你继续回青州过畅快日子，这不好吗？”

苏魄抚掌大笑出声，笑得眼泛泪花，道：“好你个不闻不问！”

她从地上起身，慢条斯理地掸去衣后的灰尘，缓步走到魏老爷跟前，魏老爷猛地绷直身子，面露惊恐，后又觉得谅她也不敢动手，立马稳住表情，抬头与她相视。

“魏老爷，你这算盘打得可忒响了，只是你对我弟弟行踪的掌握好像有一点差池。”

“况且先皇仙逝不久，你便在此生出不臣之心，以为我十年寓居青州，会甘心对新朝不闻不问，今儿被你这么一威胁，就该听话地滚回青州去享受什么荣华富贵。”

“你出生后半步不离东海，以为和我谈判便是和你底下那帮要肉吃的世家一样，摆出足够的筹码，我理所应当要让步。”

幽天火霎时沿着她左臂燃起，玄黑的刀尖从她掌心露出，像是小荷尖尖，她左手一挥，足有半人高的长刀拔出，腥气满溢，刀刃上隐现着梅花印般的鲜血。

破军无鞘，以臂为鞘。

刀把上雕刻的盘龙口衔圆镦，尖利的牙齿在圆镦另一侧相合，苏魄的手腕恰好置于上下两齿之中，手指嵌在龙身与刀把的空隙里，她的握法一变，龙身也配合着挪动。破军的刀把会根据命主更易其形，这条龙不是裴照所化，而是破军的刀灵，破军的刀灵只有杀性，没有自主思考的能力，故而在拔刀那一刻便是人刀合一，破军的杀性全由她驱使。

破军十年未见血，在魏老爷颈边发出亢奋的嗡鸣，苏魄右眼中亦闪烁着欣喜如狂的红光，魏老头因恐惧而身体僵直，不敢妄动。

“魏老爷，要我帮大家温习一遍当年是怎么拿下东海的吗？”刀尖又朝他逼了一寸：“我不喜欢受制于人，擒贼先擒王这件事，我最熟悉了。”

魏老爷当年还未当上家主，虽对局势有所了解，可并未参与筹谋，承平日久，以为政斗就是谈判，谈判不过就挟同党打压，打压再不行就买凶行刺，他还从没有要动用最后这种手段的时候，这么多年了，甚至连刺客都没碰见过，更别提今日这真刀实枪就贴着他脖子。

他两股战战，大脑已然是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应对。可他也还算有能耐，知道这一触即发之际，不说总好过乱说。

张老爷仍闭着双目，眉头都没皱一下，可能真是睡过去了。